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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百日誓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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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家宴上那句石破天惊的“祝你们幸福”,像一颗投入冰湖最深处的、沉默的炸弹。爆炸的巨响被厚重的冰层隔绝,没有惊动外界,但那巨大的冲击波和彻骨的寒意,却在冰面之下疯狂地扩散、传导,将李家301本已脆弱不堪的、名为“家庭”的冰层,彻底震出了更多、更深、更加无法弥合的裂痕。

那一夜之后,家,彻底变成了一座沉默的、寒冷的、充满未爆引信的废墟。

李父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他不再试图在饭桌上寻找话题,不再用那种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逡巡。他只是更加沉默地做饭,吃饭,收拾碗筷,然后把自己关进卧室,一待就是很久。电视机很少再打开,客厅里只剩下时钟单调的滴答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属于城市背景的、模糊的噪音。他看李锦清和李锦渊的眼神,充满了更深的、无法言说的痛苦、困惑,还有一种被现实彻底击垮后的、近乎麻木的疲惫。那句“祝你们幸福”,像一把最锋利的刀,不仅剖开了兄弟之间那层禁忌的纱幔,也彻底斩断了这个中年男人试图在废墟上重建一点“正常”家庭幻象的最后一丝力气和幻想。

李锦渊则彻底退回到了一个冰冷而坚固的壳里。他不再与李锦清有任何目光接触,对话仅限于最必要的、关于水电煤气或父亲身体状况的简短交代。他更加疯狂地投入到学习中,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烟灰缸里的烟蒂堆积如山。他依旧按时上学,处理学生会的事务,成绩稳居年级前三,是老师眼中最可靠的优等生。但那种可靠背后,是一种近乎自毁的、燃烧生命般的透支,和一种将所有人都排斥在外的、冰冷的疏离。仿佛春节那晚那句用尽所有勇气和痛苦的“祝福”,已经耗尽了他作为“哥哥”这个身份所能给予、所能承受、也所能表达的一切。他将自己变成了一座孤岛,一座在寒风中沉默矗立、拒绝任何船只靠近、也拒绝发出任何信号的、荒芜的孤岛。

而李锦清,则像一株被那场无声爆炸彻底震断了根的植物,在寒冷的早春空气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无声地枯萎下去。

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透明。在学校,他像个幽灵,游离在人群之外,眼神永远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对老师的提问,他反应迟钝,常常需要重复好几遍才能听清。作业完成得越来越勉强,模拟考的成绩一次比一次糟糕,名次像坐滑梯一样,从班级中游一路下滑,跌到了后段。老师们起初还会找他谈话,鼓励,但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混合着茫然、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痛苦的死寂,所有的话语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无奈地走开。

在家里,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吃饭时坐在最角落,快速扒完碗里的饭,就躲回自己房间。他不再看任何电视,不听任何音乐,只是长时间地对着摊开的书本发呆,或者,只是看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香樟树,一看就是几个小时。身体迅速消瘦下去,脸颊凹陷,眼下的青色浓得吓人,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般的、冰冷的死气。

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他独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来自窗外路灯的光影时,心脏才会传来一阵阵缓慢而钝重的、仿佛被浸泡在冰水里的疼痛。为母亲的离去,为身世的真相,为哥哥那句冰冷的“祝福”,为父亲瞬间垮掉的脊梁,也为……那个在雪夜中说“想离你近一点”、此刻却同样消失在南城早春寒风里的、名叫弥清禾的少年。

但他不再流泪。眼泪,似乎也在那个寒冷的仓库夜晚,在那个被父亲痛苦忏悔和哥哥惊世“祝福”充斥的年夜饭桌上,彻底流干了,冻结了。只剩下这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麻木,和麻木之下,那日夜灼烧、却再也无法找到出口的、绝望的灰烬。

日子,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寒冷和缓慢的腐烂中,一天天爬行。冬雪渐融,寒风却未减,南城的早春,是那种最难熬的、湿冷入骨的时节。光秃的枝桠上开始冒出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嫩芽,但这点微弱的生机,丝毫无法照亮李家301这片被严寒和死寂笼罩的废墟。

直到三月初,距离高考,整整一百天。

南康一中的操场上,举行了声势浩大的“高考百日誓师大会”。

春寒料峭,天空是那种灰白而高远的颜色,阳光稀薄,没什么温度。操场上却人声鼎沸,红旗招展。巨大的红色横幅从教学楼顶一直垂挂下来,上面用醒目的白色大字写着“拼搏百日,无悔青春”、“决战高考,成就梦想”。高音喇叭里播放着激昂的、千篇一律的进行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塑胶跑道气味、年轻汗水和一种近乎集体癫狂的亢奋与焦虑。

所有高三学生,穿着统一的、洗得发白的校服,按照班级方阵,整齐地站在操场上。一张张年轻的、或亢奋、或紧张、或麻木、或茫然的脸,在初春稀薄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被某种宏大叙事和集体压力所塑造的、同质化的光泽。校领导、老师代表、学生代表,轮番上台,用或慷慨激昂、或语重心长、或声嘶力竭的语调,讲述着“最后一百天”的重要性,描绘着“金榜题名”后的美好蓝图,强调着“背水一战”、“破釜沉舟”的决心。

李锦清站在自己班级方阵的末尾,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一小块被踩得发亮、泛着湿冷光泽的塑胶跑道上。校领导的讲话,老师们的鼓励,同学们压抑不住的、兴奋或紧张的窃窃私语,高音喇叭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口号……所有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玻璃,模糊,遥远,与他毫无关系。他只觉得冷。一种从脚下湿冷的塑胶地面,透过单薄的鞋底,直透骨髓的寒意,和一种更深沉的、源于内心那片荒芜的、无边无际的寒冷。

“最后一百天!”校长嘶哑而亢奋的声音透过高音喇叭,带着电流的杂音,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是冲刺,是决战,是改变命运的最后机会!同学们,拿出你们所有的勇气,所有的毅力,所有的汗水!不负青春,不负韶华,不负父母的期望,不负老师的教诲!为了你们的梦想,拼了!”

“拼了!拼了!拼了!”台下,数千名学生,在班主任和班干部的带领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整齐划一的呼喊。声音震天,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狂热而盲目的力量,仿佛要将这初春寒冷的空气也点燃、煮沸。

李锦清被这巨大的声浪包裹着,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微微抬起头,看向前方那片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手臂。那些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渴望,对成功的向往,对摆脱眼下这种枯燥高压生活的急切。他们真的相信,一百天后,那张薄薄的试卷,能决定他们的“命运”,能带他们去往“梦想”的彼岸。

可他呢?他的“命运”是什么?母亲病逝,家庭破碎,身份虚假,与唯一的“哥哥”形同陌路,内心对另一个人的情感混乱而恐慌,对未来一片茫然,对“梦想”这个词,早已失去了感知的能力。那张试卷,对他而言,又意味着什么?不过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一个通往另一个同样冰冷、同样未知的、名为“大学”的牢笼的、不得不走的程序罢了。

“拼了”?他拿什么去“拼”?一副早已被掏空、只剩下冰冷空壳的躯体?一颗破碎不堪、再也无法凝聚起任何热情和动力的心?还是一段连“自我”都早已模糊不清、不知该为何而战的、荒诞的“人生”?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虚无,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他重新低下头,将目光锁死在那一小块湿冷的塑胶地面上,仿佛那里是他与这个喧嚣沸腾、却与他无关的世界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连接点。

冗长的领导讲话终于结束。接下来,是“心愿墙”环节。学校在操场一侧,竖起了一面巨大的、临时搭建的、漆成天蓝色的背景板。背景板上,已经用红色的大字印好了“我的大学梦”、“百日誓言”等标题。旁边准备了各种颜色的便签纸和马克笔。学生们可以写下自己的目标大学、励志话语,或者任何想说的话,然后贴到墙上。

这个环节,显然比领导讲话更能调动学生的情绪。队伍开始松动,学生们兴奋地涌向那面心愿墙,争抢着纸笔,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写什么。蓝色的背景板前,很快挤满了五颜六色、充满青春气息的身影。便签纸像彩色的雪花,迅速覆盖了那片天蓝。

李锦清被涌动的人潮推搡着,不知不觉,也靠近了那面心愿墙。他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清华,等我!”

“北大,不见不散!”

“复旦,我来了!”

“拼搏百日,不负青春!”

“为了梦想,拼尽全力!”

“爸妈,等我金榜题名!”

各种各样的豪言壮语,各种各样的大学名称,各种各样的励志句子。字迹或工整,或潦草,都透着一种年轻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对未来的笃定和渴望。这些话语,像一把把细小的、燃烧的针,刺痛着李锦清麻木的神经,也映照出他自己内心的那片荒芜和空洞。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在高一,或者更早,学校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活动。那时,母亲还在,哥哥虽然严肃,但至少会在他写下幼稚的愿望时,投来一个略带嫌弃却隐含鼓励的眼神。那时,他或许也曾怀着某种模糊的、对未来的憧憬,在类似的纸上,写过些什么。写的是什么呢?记不清了。大概也是“考上好大学”之类的、千篇一律的话吧。那时的他,以为“未来”就是沿着一条既定的、向上的轨道,按部就班地前进,考上大学,找份好工作,让父母骄傲,过一种平稳而“正常”的生活。

可现在,那条轨道早已崩断,那个“未来”变得面目全非,那些关于“好大学”、“好工作”、“让父母骄傲”的想象,都成了可悲而荒诞的讽刺。他连“自己”是谁都尚且模糊,又该为何而战,又该将“心愿”寄托于何处?

一股深切的、冰冷的疲惫和厌倦,涌上心头。他想转身离开,离开这片喧嚣的、与他无关的、只让他感到更加孤独和茫然的热闹。

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了心愿墙右下角,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里,一张熟悉的、淡蓝色的便签纸。

那张纸贴得有些歪斜,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匆忙贴上去的。上面的字迹,他太熟悉了。工整,清晰,力透纸背,是……弥清禾的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李锦清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角落,挤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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