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李锦清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用词,而是后悔那语气里,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浓重的哭腔,和那份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混合着震惊、愤怒、茫然、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被如此强烈地、固执地、以这种近乎“正常”的方式“在乎”着的悸动。
话音未落,他就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那条还带着弥清禾体温、此刻却像烧红烙铁般滚烫的围巾的束缚。围巾从他脖子上滑落,掉在冰冷潮湿、积了一层薄雪的水泥地上,深灰色瞬间被肮脏的雪水浸染,像一块被丢弃的、沉默的补丁。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弥清禾在听到那两个字后的表情,不敢去面对那双过于清澈、此刻必定盛满了更多复杂情绪的眼睛。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慌不择路的幼兽,狼狈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摸索着掉在地上的钥匙,颤抖着,胡乱地插进锁孔,拧开,然后猛地撞开门,冲了进去。
“砰——!”
沉重的防盗门在他身后,带着一声巨大的、仿佛要震碎楼道的闷响,重重关上。将他与外面那个飘雪的、冰冷的、站着弥清禾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防盗门,李锦清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是要炸开,耳朵里是血液奔流的轰鸣。门外,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敲门,没有呼唤,甚至连离开的脚步声都没有。只有风雪扑打门板的、细微的簌簌声,和他自己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黑暗的楼道里交织、回荡。
他缓缓地、顺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去,瘫倒在同样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校服裤,渗入皮肤,骨髓,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腔里那团疯狂燃烧的、混乱的火焰。
弥清禾的话,像一场更加猛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雪崩,在他空白的脑海里不断回响,撞击,炸裂。
“只是我。”
“弥清禾。”
“想离你近一点。”
“南康医科大学。医学院。五年制,本硕连读。已经通过了初审。”
不是牺牲。不是托付。只是一个名叫弥清禾的人,一个简单的、近乎偏执的——“想靠近”。
这比任何复杂的解释、任何沉重的“牺牲”、任何宏大的“托付”,都更让他无所适从,也……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恐慌。
因为“牺牲”可以拒绝,“托付”可以逃避,但“想靠近”……这是一种发自本能的、不容置疑的、近乎野蛮的存在。它不寻求理解,不要求回报,甚至不需要被接受。它只是存在。像空气,像呼吸,像这场突如其来的、无法拒绝的雪。以一种沉默的、固执的、不容忽视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并将它的寒意与洁净,不容分说地,覆盖在他早已千疮百孔、混乱不堪的世界之上。
他该拿这个“想靠近”怎么办?拿那个做出这个选择的、名叫弥清禾的“疯子”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灭顶的寒冷。比在寒风中站了几个小时,比被冻得耳朵失去知觉,都要冷上千百倍。
他在冰冷黑暗的楼道里,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父亲下班回来,打开门,看到他失魂落魄、脸色惨白地坐在地上,吓了一跳,连声询问。他只是摇头,说“没事,不小心滑倒了”,然后挣扎着爬起来,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晚,他没有吃饭。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和雪光映出的、模糊晃动的光影。耳朵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条温热毛巾和柔软围巾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股干净的、混合了皂荚和冷空气的、属于弥清禾的气息。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雪幕中那双过于清澈、平静而决绝的眼睛,和那句低沉的、仿佛用尽了一生勇气的“想离你近一点”。
窗外,雪下了一夜。无声无息,却又仿佛带着千军万马的声势,将整个世界,连同他混乱不堪的心绪,一起掩埋,覆盖,冻结。
接下来的日子,南康彻底进入了深冬。积雪未化,又添新雪,城市变成了一片单调而冰冷的银白世界。寒风凛冽,滴水成冰。年关将近,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种节日前特有的、浮躁而喧嚣的气息,但这一切,都仿佛与李锦清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冰墙。
他变得更加沉默。在学校,他像个隐形人,除了必要的应答,几乎不与人交谈。在家里,他尽量避开父亲疲惫而欲言又止的目光,也绝口不提那天傍晚发生在楼下的事。对于401,他更是避如蛇蝎,上下楼都刻意放轻脚步,快进快出,仿佛那里住着什么会吞噬人的怪物。
弥清禾也再次“消失”了。没有围巾,没有偶遇,没有纸条,401的窗户在夜晚也恢复了长久的漆黑。只有偶尔从班主任那里听说,弥清禾的保送材料已经提交,南康医科大学医学院的初审通过,正在等待后续的考核。这个消息,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李锦清心头,不深,却时时刻刻提醒着那个雪夜,和那句“想离你近一点”。
他需要逃离。逃离这个被冰雪覆盖、也被沉重过往和复杂情感冻结的城市,逃离那些无处不在的、属于母亲、属于哥哥、属于弥清禾的记忆和气息,逃离那个“想靠近”所带来的、令他窒息的无措和恐慌。
所以,当赵明昊在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天,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问他“寒假有个兼职,超市仓库理货员,日结,包一顿饭,去不去?”时,李锦清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
“去。”他说,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肯定。
他需要钱。虽然父亲从未短过他的花销,但他不想再伸手向那个同样被生活重压、一夜苍老的男人要钱。他更需要,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家,离开这栋楼,离开这个让他无所适从的环境的理由。哪怕只是暂时的。
赵明昊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一向安静、甚至有些孤僻的优等生(至少在赵明昊眼中,李锦清成绩不错)会答应做这种体力活,但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够意思!年后初五开工,早上七点,‘万家乐’超市后门集合,别迟到啊!干到正月十五,一天八十,不少了!”
李锦清默默记下。一天八十,干十一天,就是八百八。够他买些复习资料,或许,还能剩一点。更重要的是,这十一天,他可以从早上七点,到晚上超市关门(赵明昊说大概晚上九点),都待在那个与学校、家庭完全无关的、陌生的、充满货物和灰尘气息的地方。这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残酷的、自虐般的轻松。
年三十,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却掩不住底下空洞和悲伤的平静中度过。父亲做了几个简单的菜,电视里放着喧嚣的春晚,窗外是零星的、被禁止后又偷偷燃放的鞭炮声。李锦清和李锦渊坐在餐桌的两头,沉默地吃着饭,目光偶尔相遇,又迅速移开,像两块同极的磁石,保持着一种冰冷而僵硬的排斥。父亲试图说些吉利话,活跃气氛,但声音干巴巴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疲惫和哀伤。这个家,失去了母亲这个灵魂,就像一具被抽空了填充物的布偶,徒有其表,内里空空荡荡,寒风穿堂而过。
李锦清没有守岁,早早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的、属于别人家的欢声笑语和电视声响,心里那片荒原,在节日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空旷,更加寒冷。他想念母亲温热的掌心,想念那些被母亲唠叨着“多吃点”、“早点睡”的、平常而珍贵的时光。也想念……更久以前,那个虽然清贫、却至少完整、至少身份确定的自己。
泪水无声地滑落,渗进冰凉的枕头,很快变得和这冬夜一样冷。他蜷缩起身体,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沉默的小兽。
大年初五,清晨六点,天还没亮。李锦清悄悄起床,洗漱,穿上最旧最厚实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羽绒服,一条膝盖磨得发亮的牛仔裤,一双笨重的、不怎么保暖的运动鞋。他没有惊动还在沉睡的父亲和哥哥(李锦渊的房门紧闭着),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说“我去同学家复习,晚上回来”,然后轻轻带上门,走进了外面依旧漆黑寒冷的、黎明前的街道。
空气干冷刺骨,呼吸间带着白茫茫的雾气。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积雪上投下孤零零的、拉长的光影。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雪,薄薄地覆盖在之前的积雪上,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而寂寞的声响。
李锦清缩着脖子,把手插在冰冷的羽绒服口袋里,朝着“万家乐”超市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要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冰冷的放逐。
超市后门在一个偏僻的小巷里,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垃圾,散发着隔夜的食物馊味和腐烂蔬菜的气息。赵明昊已经等在那里了,搓着手,跺着脚,看到李锦清,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冻得发白的牙齿。
“来了?够早的啊!冻死了这天!”他抱怨着,指了指旁边一个穿着脏兮兮蓝色工装、正在抽烟的中年男人,“那是刘主管,咱俩的活儿他安排。”
刘主管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李锦清清瘦单薄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掐灭了烟头,用沙哑的嗓子说:“跟我来。”
仓库在超市地下,巨大,空旷,冰冷。高高的货架像沉默的钢铁森林,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成箱的饮料,堆积如山的卫生纸,码放整齐的洗衣液,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日用品和食品。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纸箱、塑料和某种陈年霉菌混合的、沉闷而浑浊的气味。日光灯管悬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发出惨白而恒定不变的光,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没有温度、也没有阴影的、冰冷的明亮之中。巨大的排气扇在角落里缓慢地转动,发出单调的嗡鸣,非但没有带来新鲜空气,反而搅动了更多的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很冷。比外面街道上更冷。一种从水泥地底和钢铁货架深处渗出来的、带着湿气的、穿透骨髓的寒意。
刘主管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件同样脏兮兮的蓝色工装外套,指了指角落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印着“方便面”字样的纸箱,言简意赅:“今天把这些搬到C区第三排货架,按口味分类码好。中午十二点休息吃饭,食堂在后面。下午继续。晚上九点下班。手脚麻利点,别偷懒。”
交代完,他就背着手,踱到仓库另一头去了,留下李锦清和赵明昊面相觑。
“靠,这么多?”赵明昊看着那堆成小山的方便面箱子,倒吸一口凉气,“这得搬到什么时候?”
李锦清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穿上那件散发着汗味和灰尘气息的工装外套,走到那堆箱子前,弯下腰,试着搬起一箱。
很沉。一箱二十四包,加上纸箱本身的重量,估计有十几公斤。冰冷的纸箱边缘硌着他冻得发麻的手指,粗糙的麻绳勒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咬紧牙关,用力,将箱子抱了起来。身体因为重量和寒冷,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喂,你行不行啊?”赵明昊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要不咱俩一起抬?”
“不用。”李锦清简短地说,抱着箱子,转身,朝着刘主管指示的C区货架走去。脚步有些蹒跚,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赵明昊见状,也赶紧搬起一箱,跟了上去。
搬运,码放。再搬运,再码放。简单的动作,机械地重复。起初,李锦清还能感觉到手臂的酸软,腰背的僵硬,手指被麻绳勒破皮的刺痛,和那无孔不入的、浸透衣物的寒冷。但很快,所有的感觉都麻木了。身体像一台被上紧发条的机器,只剩下“搬”和“放”这两个指令。汗水从额角渗出,很快在冰冷的脸颊上变得冰凉。呼吸变得粗重,白色的雾气在惨白的灯光下不断喷出,又迅速消散。
他不再思考。脑子里那片荒原,似乎也在这机械的、沉重的体力劳动中,被暂时地、强制性地冻结,填平。没有母亲的病容,没有父亲的憔悴,没有哥哥冰冷的目光,没有那份刺眼的领养文件,没有山洪的咆哮,没有绝杀的篮球,没有雪夜中那句“想靠近”……什么都没有。只有眼前冰冷的纸箱,高高的货架,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和自己沉重而单调的呼吸与脚步声。
这很好。他需要这种空白,这种麻木,这种纯粹的、身体上的疲惫。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做”着什么,而不是被困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充满过往幽灵和未解心结的泥潭里,一点点下沉,腐烂。
中午,在同样冰冷简陋的、弥漫着大锅菜油腻气味的员工食堂,他机械地扒拉着碗里寡淡的饭菜,食不知味。赵明昊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他的目光,落在食堂油腻的玻璃窗外,看着那片被高楼切割的、灰白冰冷的天空,心里一片同样的、灰白冰冷的空茫。
下午,继续搬运。堆积如山的方便面箱子,似乎永远也搬不完。手臂像是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纤维。腰像是要断掉,直起来时能听到骨骼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手指早已被粗糙的纸箱边缘和麻绳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混合着汗水,黏腻不堪。
但他没有停。甚至,他加快了速度。像是跟谁赌气,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自我惩罚。汗水浸湿了里层的衣服,又被外面冰冷的工装和仓库寒气冻住,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像一层挣脱不掉的、冰冷的壳。
赵明昊早已累得龇牙咧嘴,时不时停下来喘气,抱怨“这他妈不是人干的活儿”。李锦清却像是感觉不到累,只是沉默地、一次次弯下腰,抱起那沉重的箱子,走向货架,码放整齐,然后再走回来,抱起下一个。
他的世界,缩小到这个冰冷的仓库,缩小到这一箱箱沉默的货物,缩小到自己这具不断重复着单调动作的、疲惫不堪的身体。这让他感到安全。一种近乎自虐的、残酷的安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已经是傍晚。仓库高窗外透进的天光,变成了更加沉郁的灰蓝色。日光灯惨白的光,显得更加刺眼。李锦清又一次弯下腰,准备去搬地上最后一箱方便面。这是红烧牛肉味,箱子的一角似乎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露出里面黄色的、印着夸张牛肉图案的塑料袋包装。
他伸出手,手指因为长时间的摩擦和寒冷,已经有些肿胀,不太灵活。他抓住箱子两侧,用力——
“嘶啦——”
纸箱破损的那一角,在他用力时,彻底撕裂开来。几包方便面从破口处滑落出来,掉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黄色的包装袋在灰尘中显得格外刺眼,上面那个咧着嘴笑、举着大块牛肉的卡通厨师形象,透着一种廉价而虚假的欢乐。
李锦清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地上那几包散落的、红烧牛肉味的方便面。包装袋上那个笑容夸张的厨师,正对着他,仿佛在嘲笑他的狼狈,他的徒劳,他这整整一天的、沉默的、自我惩罚般的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