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洪退去的第三天,南康还浸泡在一种劫后余生的、湿漉漉的疲惫里。
街道上到处是淤泥、断枝和来不及清理的垃圾,空气里弥漫着河水退去后特有的、混合了腐殖质和消毒水的腥气。阳光重新露了脸,却显得有气无力,照在积水的洼地里,反射出破碎而刺目的光。城市的修复缓慢地进行着,像一具庞大的、受了重伤的巨兽,在艰难地舔舐伤口。
李家笼罩在一层比洪水带来的阴霾更沉重、更粘稠的寂静里。
从那个被洪水围困、三人相拥取暖的废弃消防站被救援队找到,送回家,已经过去了两天。身体上的擦伤、冻伤和疲惫在慢慢恢复,但有些东西,被那场生死边缘的拥抱短暂地粘合后,在回到日常的灯光下,反而显出了更加微妙和脆弱的裂痕。拥抱时的体温是真的,心跳同步的瞬间是真的,但洪水退去,阳光重现,那在绝境中迸发的、不容置疑的依存感,也像潮水般悄然退去,留下被冲刷得更加清晰、却也更加复杂的滩涂。
李锦清变得异常沉默。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甚至按时写作业,但眼神是空的,像灵魂的一部分还留在那个黑暗冰冷、洪水上涨的二楼上,留在了左边微凉、右边宽厚的体温之间。他开始害怕夜晚,害怕黑暗,害怕闭上眼睛后,耳边又会响起洪水咆哮和雷声轰鸣的混合巨响。他开始频繁地去医院,哪怕母亲多数时间只是在睡觉,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日渐消瘦苍白的面容,握着母亲微凉的手,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父亲更加憔悴了,眼下的青色浓得化不开,背脊也似乎佝偻了一些。他在医院、单位和家之间三点一线地奔波,话越来越少,烟抽得越来越凶。每次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他的脸色都比进去时更灰败几分,但面对妻儿时,又强迫自己挤出僵硬的笑容,说“还好,在控制”。
而李锦渊,则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他恢复了规律到苛刻的作息,更加拼命地学习,处理学生会的事务,仿佛想用无尽的忙碌填满所有时间和思绪的空隙。他很少主动和李锦清说话,偶尔目光相接,会迅速移开,里面翻涌着李锦清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后怕,有一种深沉的痛楚,还有一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更激烈的东西。他对弥清禾,则恢复到了一种客气而疏离的平静,甚至比山洪之前更加刻意地保持着距离。仿佛那一夜的紧紧依偎,只是一个不容回想、也必须被遗忘的意外。
周六下午,李锦清从医院回来,家里空无一人。父亲还在医院陪护,哥哥大概在图书馆或学生会。他在安静的、弥漫着淡淡中药味的客厅里呆坐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阳台。
阳台上还晾晒着那天被暴雨和洪水打湿、洗净后依然有些泛黄发硬的衣物,包括他们三人那天穿的、沾满泥泞的队服和外衣。母亲坚持要自己洗,说别人洗不干净。李锦清的目光落在那几件衣服上,眼前又闪过黑暗楼梯上互相拉扯的手,冰冷洪水中绝望的跋涉,还有二楼地面上,那紧密到窒息的、颤抖的拥抱。
他猛地转过身,不想再看。却撞上了一个人。
弥清禾不知何时上了楼,正静静地站在客厅与阳台的连接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看起来也清减了些,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是清醒的,甚至带着一种过分的平静。看到李锦清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阿姨今天怎么样?”他问,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还……还好,睡了。”李锦清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你……你怎么来了?”
“熬了点汤,鱼汤,对伤口恢复好。”弥清禾说着,走向厨房,很自然地打开保温袋,拿出还温热的汤煲,又找出碗勺,“你也喝点,你脸色很差。”
李锦清站在原地,看着弥清禾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棉T清晰可见。但动作很稳,很熟悉,像做过无数次。这个画面,在母亲生病后,似乎变成了某种常态。弥清禾总是会“恰好”在某个时间出现,带着一点汤水,一点水果,或者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他不再需要邀请,甚至不再需要打招呼,就像……就像他本来就该在这里,是这个家里沉默而固执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让李锦清心里那股空洞的疼痛,变得更加尖锐,也更加迷茫。
汤很快盛好,放在餐桌上。很简单的鱼汤,奶白色,飘着几段葱和姜丝,香气在安静的空间里弥漫开。李锦清坐下来,拿起勺子,小口喝着。汤很鲜,很暖,滑过喉咙,暂时熨帖了冰冷的胃,却暖不了那颗沉沉下坠的心。
“你……”李锦清喝了几口,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对面沉默喝汤的弥清禾,“那天晚上……谢谢你。”
他说的是山洪之夜,弥清禾在黑暗中第一个靠过来的体温。
弥清禾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李锦清,眼神很深,像两潭望不到底的静水。他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应该的”,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勺子,很轻地说:“不用谢。那种时候,谁都会那么做。”
“可是我哥他……”李锦清脱口而出,又立刻顿住。他想说,哥哥后来也靠过来了,但那不一样。最初的那点暖意,是弥清禾给的。在最深的黑暗和恐惧袭来的瞬间,是右边这个人,先伸出了手,或者,先靠近了身体。
“你哥他,”弥清禾接过了他的话,语气依然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接受那个拥抱?需要时间消化在生死面前暴露无遗的依赖和脆弱?还是需要时间,重新筑起被洪水冲垮的、关于“保护”和“距离”的心防?
李锦清不知道。他低下头,继续喝汤,但味同嚼蜡。
两人默默吃完,弥清禾收拾碗筷去洗。李锦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微微弓着背、站在水池前的侧影。水声哗哗,窗外是午后慵懒而虚浮的阳光。很平常的场景,却让李锦清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他想,如果没有母亲的病,没有那场山洪,他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坐在教室里,为期末考试埋头复习,或者争论一道物理题的解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沉重的、无形的阴影笼罩着,连一句正常的对话都变得小心翼翼,字斟句酌。
“李锦清。”弥清禾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
“嗯?”
“你以后……”他顿了顿,关掉了水龙头,用毛巾擦着手,转过身,看着他,“想考哪里的大学?”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李锦清愣住。这个问题,在母亲确诊、山洪爆发之前,他或许还有模糊的憧憬。但现在,未来像被浓雾封锁,他连明天母亲会不会更难受都无法确定,哪有心思想那么远?
“我……还没想好。”他低声说,避开弥清禾的目光,“可能……就在本省吧。离家近点。”
弥清禾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也好。离家近,方便。”
这话听起来像是赞同,但李锦清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李锦渊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书包,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看到厨房门口的两人,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弥清禾脸上扫过,又落在李锦清身上,最后移开,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房间。
“哥。”李锦清叫了一声。
“嗯。”李锦渊应了一声,没有停留,也没有看弥清禾,径直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轻响,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刚刚因为鱼汤和对话而稍微活泛了一点的空气里,瞬间将气氛重新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