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龙舟赛的亢奋,在午后突如其来的雷暴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从江边回到学校,简单庆祝、合影、收拾完器材,天色已经阴沉得像是傍晚。浓厚的、铅灰色的云层从西边天际线滚滚而来,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闷热潮湿,粘在皮肤上,呼吸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滞涩感。一丝风也没有,江边垂柳的枝条一动不动,像凝固的墨绿色烟雾。
“要下大雨了,赶紧回家!”带队老师在操场边挥手,声音在异常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有些急促。
学生们作鸟兽散。李锦清、李锦渊和弥清禾落在最后。三人身上的龙舟队服还没换下,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被闷热的空气一蒸,更加难受。手臂和肩膀的酸痛此刻才后知后觉地蔓延开,尤其是那片同款的淤青,在汗水浸泡下,一跳一跳地钝痛。
“去西门那家冷饮店吧,我请客,庆祝一下。”赵明昊从后面追上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今天太牛逼了!必须喝个够!”
李锦清没什么胃口,浑身黏腻,只想赶紧回家冲个澡。但他看向哥哥,李锦渊正抬头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眉头微蹙,没有立刻拒绝。弥清禾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目光也落在天边翻滚的乌云上,侧脸在阴沉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走吧,趁雨还没下。”李锦渊收回目光,简短地说了一句,率先朝着与回家相反的西门走去。这有些出乎李锦清的意料。哥哥平时很少参与这种“无意义”的社交活动。
也许是比赛消耗了太多精力,需要一点甜食补充。也许……是别的什么。李锦清来不及细想,和赵明昊一起跟了上去。弥清禾顿了顿,也默默跟上。
冷饮店很小,挤满了赛后同样想来放松的学生。嘈杂,闷热,空调的冷气在巨大的热量面前显得力不从心。他们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一张小桌,点了四份招牌冰沙。冰凉甜腻的混合物滑下喉咙,暂时缓解了身体的燥热和疲惫,但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和空气里越来越明显的、带着土腥气的风,让李锦清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冒头。
“这雨小不了。”赵明昊舀了一大勺冰沙塞进嘴里,含糊地说,“看这天黑的,跟晚上似的。咱们快点吃,吃完赶紧撤。”
他的话刚说完,窗外猛地一亮,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厚重的云层,将昏暗的室内瞬间照得雪亮,紧接着——
“轰隆——!!!”
一声几乎要震破耳膜的惊雷在头顶炸开,玻璃窗被震得嗡嗡作响。店里的学生们发出小小的惊呼,随即又被更大的雷声淹没。
暴雨,就在这一声惊雷后,以倾盆之势砸了下来。
不是渐渐沥沥,是真正的、瀑布般的、仿佛天空被捅了个窟窿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窗、招牌、地面和一切裸露在外的物体,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瞬间,窗外就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水幕,能见度不足十米。狂风也起来了,卷着雨水横扫街道,路边的行道树在风中疯狂摇摆,枝叶发出痛苦的嘶吼。
“我靠!”赵明昊傻眼了,“这还怎么走?”
走不了了。别说走,现在出去,瞬间就能被浇透,在这样狂暴的风雨里,雨伞根本是摆设。店里挤满了被困住的学生,抱怨声、议论声、打电话声混成一片。空调彻底失效,闷热和潮湿裹挟着人群的体温和呼吸,让狭小的空间更加难熬。
李锦渊看着窗外,脸色很沉。他拿出手机看了眼,信号已经变得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他试着给家里打电话,只有忙音。
“信号塔可能受影响了。”弥清禾也看着自己手机空格的信号格,声音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凝重。这场雨的规模和气势,超出了普通的夏季雷阵雨。
时间在焦虑和闷热中缓慢爬行。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猛。闪电一道接着一道,雷声在低垂的云层中翻滚、炸裂,震得人心头发慌。街道上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浑浊的雨水裹挟着落叶和垃圾,在路面上汹涌流淌,低洼处已经开始出现小片“湖泊”。
“不行,不能一直等在这儿。”李锦渊突然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带着决断,“看这雨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里地势低,万一积水倒灌或者停电,更麻烦。我知道西门出去往北,有个废弃的消防站,在半山坡上,地势高,结构也结实。先去那儿避一避。”
他的提议在眼下看来是最合理的。继续留在低洼潮湿、人多拥挤的冷饮店,风险确实更大。赵明昊立刻点头同意。弥清禾看了李锦渊一眼,也默默站了起来。李锦清自然没有异议。
四人穿上勉强能挡点雨的薄外套——其实聊胜于无——推开冷饮店的门,瞬间就被狂暴的风雨吞没。
一出去,李锦清就明白了什么叫“寸步难行”。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鞭子抽打在脸上、身上,生疼。眼睛几乎睁不开,呼吸都困难。雨水冰冷,瞬间就打透了单薄的外套和里面的队服,寒意渗入骨髓。脚下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水流湍急,带着冲力,走路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稳住身形。
李锦渊打头,他个子高,力气大,逆着风,用身体在前面尽量挡开一些风雨。李锦清紧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死死抓着哥哥后背的衣服。赵明昊在第三位,弥清禾断后。四个人艰难地在白茫茫的雨幕和汹涌的积水中,朝着西门方向挪动。
平时几分钟的路,走了近二十分钟。好不容易挪到西门,情况更糟。西门外的街道是一个缓坡,此刻浑浊的雨水正从更高的坡上滚滚而下,像一条暴怒的小河,水深已经没过了小腿肚,水势更加湍急,水底是湿滑的淤泥和碎石。
“抓紧!跟着我!”李锦渊回头大吼一声,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他伸出胳膊,李锦清立刻死死抓住。赵明昊抓住了李锦清的另一只手。弥清禾抓住了赵明昊。
四个人像一串在洪流中挣扎的蚂蚱,互相牵扯着,顶着几乎要把人冲倒的水流,一步步往坡上挪。水冰冷刺骨,水底的碎石硌得脚生疼,更可怕的是那股水流的力量,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带倒。每一次抬脚,都像在泥沼里跋涉。
“啊——!”赵明昊脚下一滑,惊叫一声,身体猛地歪向一边。抓住他手的李锦清和弥清禾同时感到一股巨大的拉力,三人瞬间失去了平衡,朝湍急的水流倒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最前面的李锦渊猛地回身,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拽住了即将倾倒的李锦清,同时用身体挡住了冲向下游的水势。四个人在齐腰深的水流中摇晃了几下,险险稳住。
“小心脚下!”李锦渊的声音带着喘息和后怕。
惊魂稍定,他们更加小心,但速度也更慢了。雨水顺着头发、脸颊不停地流,视线模糊一片。冰冷的雨水带走体温,李锦清开始控制不住地打哆嗦,牙齿咯咯作响。他感觉到抓着自己的哥哥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依然稳如磐石。后面,赵明昊的□□得像破风箱,弥清禾则异常沉默,只有抓住赵明昊的手,冰冷而用力。
又不知挣扎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百米,却像走了一个世纪。李锦渊终于指着右前方雨幕中一个模糊的轮廓:“到了!就那儿!”
那是一座灰扑扑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单层砖混建筑,门上挂着锈蚀的锁,窗户破损,但整体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最重要的是,它建在路边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坡上,比他们此刻站立的路面高了将近一米,暂时还未被上涨的积水淹没。
他们手脚并用地爬上那个湿滑的土坡,来到建筑的门廊下。狭窄的门廊勉强能遮挡一些风雨,但狂风卷着雨丝,依然能斜打进来。不过比起外面,这里已经是天堂了。四个人瘫坐在潮湿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冰冷斑驳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四条被捞上岸的濒死的鱼。
没有言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冰冷,沉重。李锦清抱着膝盖,蜷缩起来,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体温,但没用,寒意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雨……什么时候停啊……”赵明昊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没人能回答。窗外,暴雨如注,雷声隆隆,天色暗得如同深夜。只有频繁的闪电,时不时将这片荒僻的坡地、废弃的建筑和四个狼狈不堪的少年,映照得一片惨白,瞬间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体温在流失,力气在流逝,绝望的情绪像冰冷的蔓草,悄悄缠绕上来。李锦清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眼皮越来越重。他看向哥哥,李锦渊闭着眼睛,胸膛起伏,脸色苍白,嘴唇抿得死紧。赵明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弥清禾坐在最外面,侧脸对着风雨,看不清表情,只有湿透的头发贴在苍白的额角,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浸泡的石像。
就在李锦清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快要被寒冷和黑暗吞噬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