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框而出!篮板球!
混乱的拼抢中,不知谁把球拨出了界外。裁判鸣哨,判给三班前场球。时间只剩三十一秒。
三班发边线球。球发出来,经过两次传递,再次到了弥清禾手里。他没有时间犹豫,在三分线外一步,顶着扑上来的防守人,强行起跳出手!
李锦渊也扑了上来,手臂高高举起。但在起跳的瞬间,他的脚似乎和弥清禾的下落脚有了一刹那的接触。很轻微,但在高速运动中,这已经足够致命。
弥清禾在空中失去了平衡,身体向后倒去,但他还是凭着强大的核心力量,在摔倒前将球投了出去。球离手的瞬间,他整个人重重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嘟——!”裁判的哨声几乎同时响起,示意投篮犯规。
而那个被仓促投出的球,在篮筐上颠了几下,竟然……滚了进去。
3+1!打四分!
全场死寂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三班的学生疯了似的跳起来欢呼,而一班看台则一片愕然。
弥清禾躺在地上,用手肘撑着地,一时没能立刻爬起来。他皱着眉,表情有些痛苦,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裁判跑过来询问情况,他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在队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罚球线。
他需要罚进这一球,才能追平比分。
李锦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弥清禾站上罚球线,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疼的。他拍了两下球,调整呼吸,然后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平稳的弧线。
空心入网。
84平!时间只剩十八秒!一班暂停。
整个体育场像一锅烧开的沸水。李锦清坐在看台上,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看着场上,哥哥在听教练布置战术,表情冷峻得可怕。弥清禾被队友围着,有人给他递水,有人拍他的肩,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暂停结束。最后一攻。一班发前场球。球发出来,给到李锦渊。他示意拉开,要单打。防守他的,依然是弥清禾。这是最后的对决。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十秒,九秒,八秒……李锦渊动了。连续的胯下运球,节奏变幻莫测,突然一个大幅度的体前变向,从右侧强突!弥清禾死死贴住,不给空间。李锦渊用肩膀顶开一丝空隙,急停,后仰,起跳——和刚才弥清禾那个球几乎如出一辙!
弥清禾也全力起跳封盖。两人的身体在空中对抗,手臂交织。
球从李锦渊指尖飞出。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篮球旋转着,飞向篮筐。篮下挤满了准备争抢篮板的人。看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
“铛!”
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起来,在篮筐上颠了两下,最终……滑了出来。
“嘟——!!”
终场哨声刺耳地响起。
比赛结束,84平。按照规则,进入加时赛。
但球员们却没有立刻离开场地。李锦渊落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弹框而出的球,脸色铁青。弥清禾也落了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发梢滴落。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散尽后的死寂,和一种更加浓烈的、无声的对抗。
加时赛的五分钟,像一场残酷的消耗战。体力都已接近极限,每一次跑动都像拖着铅块,每一次投篮手臂都像灌了铅。比分交替上升,但谁都无力拉开。最后三十秒,86平。球权在一班。
李锦渊控球,在弧顶消耗时间。最后十秒,他启动,突破,遭遇包夹,分球给底角被放空的队友。队友接球,面前三米无人,起跳,出手——
“铛!”
再次打铁!篮板球!
篮下一片混乱,无数双手伸向那个下落的球。在一片肌肉的碰撞和嘶吼声中,一只穿着白色球衣、带着护臂的手,从人缝中猛地伸出,狠狠将球拨向了自己半场的方向!
是弥清禾!他在最混乱的时刻,用一个近乎赌博的拨球,为三班抢到了最后一次进攻的机会!球飞向中线附近,三班的一个后卫拼命追上,控制住球,时间只剩四秒!他转身,看到了从中路快下的弥清禾!
没有时间思考,后卫用力将球甩向前场。球传得有些高,有些靠前。弥清禾拼尽全力冲刺,在三分线内一步腾空而起,在空中勉强接到了这个有些失控的传球。他落地,面前只剩下篮筐,和从斜后方疯狂回追、已经来不及起跳封盖、只能伸出手试图干扰的李锦渊。
没有时间调整,没有时间犹豫。弥清禾接球落地后顺势起跳,在身体失衡、李锦渊的手几乎碰到他手腕的瞬间,用一个极其别扭、却带着无比决绝力量的姿势,将球抛向了篮筐。
球离开手指的刹那,终场哨声凄厉地划破空气。
橘黄色的篮球,在万众瞩目中,划过一道短促而诡异的抛物线,打在了篮板上,然后……在篮筐上沿弹了一下,两下,最终,不情不愿地……落了进去。
球进,哨响。
绝杀。
体育场在死寂了一秒钟后,被三班看台爆发出的、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和欢呼彻底淹没。白色球衣的球员们疯了一样冲向还站在原地、微微弯腰喘着粗气的弥清禾,将他团团围住,拍打,拥抱,嘶吼。而蓝色球衣的一班队员,则像被抽走了脊梁骨,呆立当场,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挫败。
李锦渊站在原地,背对着欢呼的人群,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汗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深色的地板上。他的背影僵硬,肩膀微微起伏,像一头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困兽。
李锦清站在看台边,手指紧紧抠着冰凉的栏杆,指甲陷进肉里也不觉得疼。他看着被众人簇拥、却依然低着头、沉默得与周围狂欢格格不入的弥清禾,又看着那个孤零零站在另一边、被失败的阴影笼罩的哥哥。心脏像被两只手从不同的方向狠狠撕扯,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绝杀的狂喜,失败的苦涩,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眼里只剩下场上那两个身影,一个在喧闹的中心却仿佛置身事外,一个在失败的寂静中独自承受。而他自己,站在中间,被这两股强大而对立的力量拉扯着,不知该走向哪一边,也不知该为谁心痛。
就在这时,被队友们摇晃着的弥清禾,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准确无误地找到了看台边的李锦清。他的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潮红和汗水,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执拗的、等待宣判般的专注。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弥清禾拨开围着他的队友,朝着李锦清站着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左腿似乎不太敢用力,但走得很坚定。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充满了疑惑和好奇。
他在看台边停下,仰起头,看着上方呆住的李锦清。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白色的球衣上,氤开深色的湿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右手,举到与肩同高的位置,手掌张开,静静地看着李锦清。
那是一个等待击掌的动作。一个在篮球场上,队友之间最普通不过的庆祝动作。但在此刻,在这个刚刚结束一场惨烈对决、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和复杂情绪的球场边,由刚刚投中绝杀、击败了对方核心的他,对着对方核心的弟弟做出这个动作——
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击掌。这是一个宣言,一个挑战,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响亮的诘问。
李锦清完全僵住了。他看着弥清禾伸出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掌心因为刚才激烈的比赛而微微发红,还沾着灰尘和汗渍。他能感觉到身后一班同学投来的惊愕、不解、甚至带着隐隐敌意的目光,也能感觉到旁边三班同学看好戏般的窃窃私语。更能感觉到,场地中央,他哥哥李锦渊,缓缓直起身,转过来,冰冷得几乎能凝结空气的视线,正死死钉在他的背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欢呼声、议论声、哨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心跳在耳边擂鼓,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左边是血脉相连、刚刚经历惨痛失败的哥哥,右边是童年故友、刚刚完成绝杀、此刻正向他伸出手等待回应的弥清禾。
他该怎么做?转身离开,走向哥哥,意味着在众目睽睽下拒绝弥清禾,将那道本就存在的裂痕撕得更大。伸出手,完成那个击掌,意味着在哥哥的伤口上撒盐,意味着在某种无形的对峙中,选择了立场。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李锦清看着弥清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逼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底下那抹不容错辨的、孤注一掷的期待。他又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场地中央。哥哥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一秒,两秒,三秒……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李锦清松开了紧握着栏杆、指节发白的手。他抬起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向前,向下,朝着弥清禾伸出的手掌——
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拍了上去。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在骤然安静下来的体育场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瞬间,无数道目光变得复杂难言。三班那边响起几声口哨和意味不明的起哄。一班这边则是一片压抑的沉默和低语。赵明昊张大了嘴,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李锦清没有看任何人的反应。他的目光只落在弥清禾脸上。在掌心相触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弥清禾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回握了他一下,指尖甚至无意识地在他掌心划了一道,带着汗湿的微痒和灼热,随即松开。
弥清禾看着他,嘴角很慢、很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一个胜利者的笑容,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得到了某种确认后的、尘埃落定的安然。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被欢呼声重新包围的队友中间。
李锦清站在原地,掌心那点被触碰过的、微痒的灼热感,像烙印一样残留着。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场地中央。
李锦渊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独自一人,走向了球员通道。背影挺直,脚步很稳,但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低气压和寒意。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李锦清看着哥哥消失在通道阴影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和弥清禾击掌的右手。掌心里空空如也,只有皮肤上残留的、对方汗水的微湿,和指尖划过时那一道无形的、却滚烫的红痕。
欢呼声还在继续,庆祝还在继续。但他站在喧嚣的边缘,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的茫然,和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刚刚亲手推开了什么、又拉近了什么的,巨大而无措的空洞。比赛结束了,但某些东西,似乎才刚刚开始,或者,已经无可挽回地改变了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