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赛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李锦清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不是往常的饭菜香,而是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杂着消毒水的气息,像医院走廊里特有的那种味道。客厅里亮着灯,但异常安静,电视机黑着屏。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却没有在看,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眉头紧锁,嘴角的纹路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
“爸,妈呢?”李锦清放下书包,心里的不安开始蔓延。这种过于安静的气氛,家里从来没有过。
父亲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是李锦清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在房间里休息。”他声音有些哑,“你妈她……不太舒服。”
“不舒服?怎么了?感冒了?发烧了?”李锦清的心提了起来,想起清明前夜自己高烧时母亲的焦急,难道妈妈也病了?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摆了摆手:“没事,老毛病,躺躺就好。你吃饭了吗?厨房里有粥,自己去热点。”
老毛病?李锦清愣了愣。妈妈有什么老毛病?他印象里,母亲身体一直很好,连感冒都很少。他下意识地看向紧闭的父母卧室门,想去看看,但父亲又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阻隔:“别去吵她,让她睡会儿。”
李锦清只好走向厨房。灶台上果然放着一锅白粥,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盛了一碗,机械地吃着。粥是温的,不烫,熬得很稠,但味同嚼蜡。耳朵却竖着,仔细听着卧室那边的动静。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晚饭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摊开作业,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篮球场上弥清禾绝杀后伸过来的手,和哥哥头也不回走向黑暗通道的背影;一会儿是家里这不寻常的安静,父亲沉重的表情,和那扇紧闭的、隔绝了母亲音容的房门。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弥清禾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比赛结束后第二天,他发的一句“腿还疼吗?”,弥清禾回了一个“没事”。之后,再没联系。和哥哥更是,回家路上沉默,吃饭时沉默,连眼神交流都尽量避免。那清脆的击掌声,像一道无形的裂缝,横亘在三人之间,也横亘在这个家里。
门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母亲。李锦清立刻起身,拉开房门。母亲正从卧室里出来,脸色是那种不正常的潮红,脚步有些虚浮,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嘴,咳得肩膀都在抖。父亲快步从客厅走过去,扶住她,低声说着什么。
“妈!”李锦清冲过去,“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他伸手想探母亲的额头,却被母亲轻轻避开了。
“没事,咳咳……就是有点感冒,嗓子痒。”母亲勉强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疼,“作业写完了吗?快去写,别管妈。”
“妈,你到底怎么了?”李锦清不肯走,执拗地看着她。母亲看起来比前几天瘦了一圈,眼下的青色很重,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真没事,你这孩子……”母亲还想说什么,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袭来,她弯下腰,咳得喘不过气。父亲拍着她的背,脸色铁青。
“去医院。”李锦清听见自己斩钉截铁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妈,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不去医院,小题大做……”母亲喘息着摆手。
“必须去!”李锦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他害怕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母亲从不这样,从不这样虚弱,这样逞强。
父亲看了李锦清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无奈,有沉重,还有一丝……李锦清看不懂的悲凉。最终,父亲点了点头,对母亲说:“听孩子的,去医院看看,放心些。”
母亲拗不过父子俩,终于同意了。父亲去换衣服拿东西,李锦清扶着母亲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母亲小口喝着,水杯在她手里微微发颤。李锦清坐在旁边,紧紧握着母亲另一只冰凉的手,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去医院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只有电台里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衬得气氛更加凝重。母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眉头依然蹙着。父亲专注地开车,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李锦清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感觉像是坐在一艘驶向未知黑暗海域的船上,而船舱正在无声地渗水。
挂号,急诊,抽血,CT……一系列检查做下来,已经晚上十点多。母亲被安排进了一间双人病房,另一张床空着。护士来挂了点滴,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母亲手背的血管。母亲睡着了,呼吸依然有些粗重,但比之前平稳了些。
父亲被医生叫去办公室谈话了。李锦清独自守在病床边,看着母亲苍白憔悴的睡颜,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汹涌。他想起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想起她笑着往他和哥哥碗里夹菜的样子,想起她摸着他的头说“我儿子真棒”时眼里的光……那些平常的、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画面,此刻像刀子一样,凌迟着他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李锦清以为是父亲回来了,连忙擦掉眼泪抬起头。进来的,却是弥清禾。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匆匆赶来。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病床上睡着的李母身上,停顿了几秒,然后转向李锦清。看到李锦清红肿的眼睛和未擦干的泪痕,他的眼神暗了暗。
“阿姨怎么样?”他轻声问,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医生……医生还没说。”李锦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不想在弥清禾面前显得这么脆弱,但眼泪根本不听使唤,“在输液,睡着了。”
弥清禾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拉过床边的椅子,在李锦清旁边坐下,和他一起沉默地看着病床上的李母。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药水滴落的轻微声响。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的城市灯火像碎钻一样洒在黑暗的天鹅绒上,却照不进这间被疾病和恐惧笼罩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弥清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熬了点小米粥,很稀,阿姨醒了要是能吃,可以喝一点。”
李锦清鼻子又是一酸,他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这种时候,弥清禾的出现,和他这份细致的关心,像寒夜里突然递到手里的一杯热水,烫得他心口发疼,却又贪婪地想要汲取那一点温暖。
“你……怎么来了?”他问。
“赵明昊给我打电话,说你请假陪阿姨来医院了。”弥清禾说,顿了顿,“我不放心。”
简单的“不放心”三个字,让李锦清的眼泪差点又决堤。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酸涩压回去。
“你爸呢?”弥清禾问。
“在医生办公室。”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但这种沉默,和在车上、在家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不同。这是一种可以分担沉重、可以彼此依靠的沉默。李锦清甚至能感觉到,弥清禾坐在这里,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是父亲和李锦渊一起走了进来。父亲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像是刚刚接收了无法承受的信息。哥哥跟在后面,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沉得像是暴风雨前夕的海面。他先看到了病床上的母亲,目光一凝,然后视线扫过床边的李锦清,最后落在弥清禾身上,停顿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又移开了。
“爸,医生怎么说?”李锦清立刻站起来,声音发紧。
父亲张了张嘴,像是失声了,半晌,才用干涩得可怕的声音吐出几个字:“……要住院,详细检查。”
“什么病?严不严重?”李锦清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父亲没有回答,他走到床边,握住母亲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这个一向沉稳、甚至有些严厉的男人,此刻的背影显得那么佝偻,那么无助。
李锦清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转向哥哥,用眼神询问。李锦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里面有压抑的惊涛骇浪。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得笔直,但李锦清能看到他绷紧的肩背线条。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监测仪器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像死亡的倒计时。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李母忽然动了动,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适应了光线后,看向围在床边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李锦清和弥清禾身上,虚弱地笑了笑。
“妈!”李锦清立刻俯身握住她的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李母的声音很轻,带着嘶哑,她看向李锦清身后的弥清禾,眼神温柔,“小禾也来了……麻烦你了……”
“不麻烦,阿姨。”弥清禾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柔,“您好好休息。”
李母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窗边的李锦渊,和他沉默的背影,最后看向握着她的手、低着头肩膀耸动的丈夫,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脸上那点虚弱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变得平静,甚至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坦然。
“我……是不是不太好?”她轻声问,目光落在父亲身上。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想说什么,但喉咙哽咽,发不出声音。
李母看着丈夫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她又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目光在李锦清惊慌失措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窗边那个僵硬的背影。
“小渊,”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房间每个角落。
李锦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是红的,里面翻涌着李锦清从未见过的痛苦和挣扎。
“妈。”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李母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深沉的托付。然后,她微微侧头,看向站在床另一边的弥清禾,又看了看身边紧握着她手、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往下掉的李锦清。
她的目光在这三个少年——她视若己出的孩子——之间缓缓移动,最后,很轻,但无比清晰地开口:
“我的病,我自己知道一些。你们……别怕。”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李锦清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知道?知道什么?妈妈到底得了什么病?
“妈,到底是什么病?你说啊!”他失控地喊道,眼泪汹涌而出。
李母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小儿子崩溃的样子,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她费力地抬起没有打点滴的手,想摸摸李锦清的头,但手臂没什么力气。弥清禾见状,下意识地向前半步,似乎想帮忙,但最终还是停住了,只是紧紧抿着唇,看着李锦清。
“是……不太好治的病。”李母终于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可能需要去省城,或者更大的医院。治疗……也会很辛苦,很久。”
“不管多辛苦,多难治,我们都要治!”李锦清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妈,我们去最好的医院,花多少钱都行,我一定……”
“锦清。”李母打断他,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弥清禾,“小禾,你……是不是想学医?”
弥清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母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嗯,想学医。”
“学医好,能救人。”李母的嘴角又扯出一个极淡的、欣慰的弧度,但随即,那弧度染上了苦涩,“可是学医……要读很多年,要去很好的学校,不能……被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