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夜的雨来得毫无预兆。
傍晚时分,天空还只是阴沉沉的铅灰色,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悬在头顶。到了晚上八点,雨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不是春雨该有的绵绵细密,是夏天的暴雨才有的架势——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顷刻间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风裹着雨,抽打着一切,楼下的香樟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摆,枝叶的呜咽声混在雨声里,像某种困兽的哀鸣。
李锦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但视线是涣散的。他盯着窗玻璃上疯狂流淌的水痕,感觉自己的脑子也像被这场暴雨冲刷得一片模糊。下午体育课那场过敏发作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喉咙深处总像卡着一小撮绒毛,痒痒的,想咳又咳不出来。脑袋也沉沉的,像灌了铅。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有点烫。可能是下午在医务室发了汗,又吹了风。也可能是花粉过敏引发的低烧。他没太在意,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继续盯着那道解析几何题。椭圆,焦点,离心率。字母和数字在眼前跳舞,跳着跳着就糊成一片。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弥清禾发来的消息:“雨很大,记得关窗。”
“关了。你那边窗户关好了吗?”他回复。
“关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嗯,你也早点睡。”
放下手机,李锦清觉得更难受了。喉咙里的痒变成了刺痛,像有细小的沙粒在摩擦。他咳了几声,声音嘶哑。头也更沉了,眼皮开始打架。他趴到桌上,想缓一缓,但身体深处涌上一股寒意,明明空调已经调高,却冷得打了个哆嗦。
他挣扎着站起来,想去客厅倒杯热水。刚走出房间,就听见隔壁父母卧室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在商量清明扫墓的安排。每年的清明,李家都要回老家给爷爷上坟。今年因为李锦清高二,原本说不回去,但父亲似乎改了主意。
“……还是回去吧,爸生前最疼锦清,让他去看看也好。”是母亲的声音。
“来回路上折腾,耽误学习。马上要一模了。”父亲的声音有些烦躁。
“可明年锦清就上大学了,以后能回去的机会更少……”
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李锦清靠在墙上,觉得头更晕了。清明,扫墓,爷爷。他想起爷爷去世那年,他才十岁。爷爷躺在冰冷的棺材里,脸是蜡黄的,很陌生。他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冷,从头到脚地冷。哥哥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说“别怕,有哥在”。
可现在,爷爷的坟在几百公里外的乡下,而他要面对的是近在咫尺的、即将到来的高考。空气里的花粉,喉咙里的痒,脑袋里的昏沉,还有窗外这场没完没了的、仿佛要把世界都淹没的雨。
他走到厨房,倒了杯热水。水温透过玻璃杯传到掌心,很烫,但指尖依然冰凉。他小口喝着,热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刺痛取代。他咳得更厉害了,扶着流理台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锦清?”李母从卧室出来,看到他这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又难受了?”
“没、没事……”他想说,但咳得说不下去。
李母快步走过来,伸手探他的额头,脸色变了:“这么烫!你发烧了!”
“可能……可能有点低烧……”李锦清喘息着说。
“快去躺着,妈给你拿体温计和药。”李母扶着他回房间,让他躺下,盖上被子,然后匆匆去拿药箱。
李锦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吊灯的光晕在视线里晃动,模糊成一片。他觉得很累,很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像千军万马在奔腾,要冲破玻璃闯进来。他闭上眼睛,希望睡一觉就能好。
但不行。身体像在冰与火之间反复煎熬。一会儿冷得发抖,牙齿打颤,把被子裹得再紧也无济于事;一会儿又热得像被扔进火炉,汗水浸湿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喉咙的刺痛变成了灼烧感,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
意识开始模糊。他听见母亲在耳边焦急地说话,听见父亲打电话咨询医生朋友,听见哥哥匆匆进门的脚步声。有冰凉的东西贴上额头,是退烧贴。有苦涩的液体灌进嘴里,是退烧药。但他吞咽困难,药汁从嘴角流出来,弄湿了枕头。
“锦清,醒醒,把药喝了。”是哥哥的声音,很近,很焦急。
他想说“我喝不下”,但发不出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有人握住他的手,很暖,很稳。是哥哥的手。他稍稍安心了些,但随即又被更剧烈的寒战吞没。
“体温多少?”哥哥在问。
“三十九度二,吃了退烧药也没怎么降。”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可怎么办,外面雨这么大,去医院都不方便……”
“我去买酒精,物理降温。”哥哥说。
“这么大雨,你去哪儿买?”
“楼下药店应该还开着。”
脚步声匆匆离去。门开了又关,带进来一股潮湿的冷风。李锦清打了个寒颤,蜷缩得更紧。他觉得自己像漂在冰冷的海面上,浪一个接一个打来,要把他吞没。他想抓住什么,但手是空的,只有无边的寒冷和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他听见门又开了,脚步声,塑料袋的窸窣声,然后是哥哥急促的呼吸。
“酒精买到了。妈,毛巾。”
冰凉的液体擦过额头,脖颈,腋下。很刺激,很凉,但那种凉意很快被体内更凶猛的火焰吞噬。他听见母亲在低声啜泣,听见父亲焦躁地踱步,听见哥哥一遍遍换毛巾,动作很轻,但指尖在颤抖。
“这样不行,得去医院。”父亲说。
“可救护车也叫不到,这么大的雨,路上都淹了……”母亲的声音是绝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