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南康,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
下午还是零星的雪沫,到傍晚时分,已经演变成铺天盖地的雪幕。雪花大而密,在渐暗的天色里无声地飘落,迅速抹去街道的轮廓,覆盖屋顶,压弯枝桠。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沉闷地,断续地,像心跳在厚厚的雪被下搏动。
李家的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热闹地填充着空间的每个角落。李父坐在主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但眼睛没在看,而是望着窗外的大雪。李母在厨房准备年夜饭的最后几道菜,锅铲碰撞声和油炸的滋啦声混在一起,是节日特有的背景音。
李锦清坐在靠窗的沙发角落,膝盖上摊着物理笔记,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飘向窗外,看着雪一片片落在玻璃上,融化成水痕,又迅速被新的雪花覆盖。下午弥清禾发来消息,说“火车晚点,可能要十点才能到”。现在已经八点,还有两个小时。
“锦清,来帮忙摆碗筷。”李母在厨房喊。
“来了。”他合上笔记,起身走向餐厅。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白切鸡,油焖大虾,还有几道素菜和汤,丰盛得像要请一桌客人。李母特意多准备了几道菜,说要等弥清禾回来一起吃年夜饭。
“小禾什么时候到?”李母问,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桌。
“说十点左右。”李锦清说,拿起筷子开始摆。
“那得给他留点菜,热在锅里。”李母说,转身回厨房,“这孩子,大过年的还要坐火车,多辛苦。”
李锦清没说话。他知道弥清禾为什么非要赶回来——因为答应了他,除夕晚上来吃饭。也因为,不想一个人在北城的酒店里过年。那个父亲再婚后的“新家”,对弥清禾来说,大概算不上家。
“爸,吃饭了。”李锦渊从房间出来,对父亲说。
“嗯。”李父放下报纸,走到餐桌主位坐下。他看着满桌的菜,又看了看墙上的钟:“不等小禾了?”
“他说让我们先吃,给他留点就行。”李锦清说。
“那开饭吧。”李父拿起筷子。
年夜饭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进行。电视里的歌舞很热闹,主持人的串词很喜庆,但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几句交谈。李母给每个人夹菜,说着“多吃点”;李父偶尔点评几句春晚的节目;李锦渊很安静,只吃自己面前的菜。
李锦清吃得心不在焉。他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看弥清禾有没有发新消息。没有。最后一条还是下午四点:“火车开了,晚点两小时,大概十点到。”
十点。还有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像被拉长的皮筋,每一秒都过得很慢。
“锦清,发什么呆?”李母给他夹了块鱼,“快吃,菜要凉了。”
“哦,好。”李锦清回过神,低头吃饭。
饭后,李母收拾碗筷,李父继续看春晚,李锦渊回房间看书。李锦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雪更大了,在路灯的光晕里疯狂地飞舞,像一场白色的狂欢。街道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偶尔有车艰难地驶过,留下深深的车辙。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抓起来看,是弥清禾发来的:“到南康站了,打车中,可能还要一小时。”
“雪很大,路上小心。”他回复。
“嗯,你们先休息,别等我。”
“我们等你。”
发送。然后他盯着屏幕,等。几分钟后,弥清禾回复:“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李锦清心里踏实了一些。他还在路上,他在回来,他没有一个人在北城。
“锦清,”李锦渊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外套,“我出去一下。”
“去哪?”
“买点东西,马上回来。”李锦渊说,穿上鞋,“你陪爸妈看春晚。”
“这么大的雪……”
“没事,不远。”李锦渊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渐渐远去。
李锦清站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哥哥很少在除夕夜出门,特别是这么大的雪。他去买什么?为什么不说清楚?
“小渊去哪了?”李母从厨房出来,问。
“说去买东西,马上回来。”李锦清说。
“这孩子,大过年的,外面雪这么大……”李母嘀咕着,但没多问,继续回厨房收拾。
李锦清坐回沙发,但坐不住。他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钟。时间像蜗牛爬,一分一秒,缓慢得令人心焦。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小品,歌舞,魔术,都很热闹,但进不了他的耳朵。
九点半,门铃响了。李锦清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去开门。门外站着李锦渊,浑身是雪,头发、肩膀、睫毛上都是白色的雪沫。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烟花。
“哥,你……”李锦清愣住了。
“买点烟花,等会儿放。”李锦渊说,很自然地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玄关,“弥清禾快到了吧?”
“说还要半小时。”李锦清说,看着哥哥拍掉身上的雪,“你怎么想起买烟花?”
“过年,总要有点年味。”李锦渊说,脱下外套,“而且,他应该很久没放过烟花了。”
他。李锦清心里一动。哥哥是特意为弥清禾买的烟花?因为他知道弥清禾在北城不会放烟花,因为他想让弥清禾感受一下年味?
“哥……”他想说什么,但李锦渊已经走向卫生间:“我去洗把脸,一身雪。”
李锦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装着烟花的塑料袋。很普通的塑料袋,很普通的烟花,但在此刻,在这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显得格外温暖,格外珍贵。
十点十分,门铃再次响起。这次,李锦清几乎是冲到门口的。打开门,弥清禾站在门外,同样浑身是雪,但比哥哥更狼狈——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外套的肩膀处深了一大片,鞋子也湿了。他背着一个背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快进来,外面冷。”李锦清拉他进来,接过他手里的纸袋,“怎么湿成这样?”
“打不到车,走了一段。”弥清禾说,在玄关换鞋,“雪太大了,路上都堵了。”
“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李母从厨房出来,看到弥清禾的样子,心疼地说,“饭在锅里热着,洗完了吃。”
“谢谢阿姨。”弥清禾说,放下背包,走向卫生间。
李锦清站在客厅,听着卫生间传来的水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他回来了,安全回来了。虽然狼狈,虽然累,但回来了。
二十分钟后,弥清禾从卫生间出来,换上了干净的家居服——是李锦清的,稍微有点大,但还能穿。他的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着,脸上有被热水熏出的红晕。
“饭在桌上,快吃。”李母招呼。
“嗯。”弥清禾走到餐桌旁坐下。李母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又把每样菜都夹了一些放在他面前的盘子里。
“多吃点,看你瘦的。”李母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弥清禾吃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食物。李锦清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心里暖暖的。这个画面,很熟悉,很温暖,像家人。
“在北城怎么样?”李父突然问,从沙发上转过头。
“还行。”弥清禾说,放下筷子,“我爸他……挺忙的,见了两次。”
“新妈妈呢?对你好吗?”李父问,语气很平常,但李锦清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弥清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挺好的,很客气。”
客气。这个词用得巧妙。不是亲切,不是热情,是客气。一种礼貌的、有距离的友好。李锦清能想象那个画面——弥清禾坐在陌生的客厅里,对面的女人微笑着给他夹菜,说着“多吃点”,但眼神里是审视,是衡量,是“这是别人的孩子”的疏离。
“那就好。”李父点点头,没再问,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弥清禾继续吃饭。李锦清看到他握筷子的手收紧了,但很快又松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饭吃完。
吃完饭,已经十一点了。窗外的雪小了些,但还在下。电视里,春晚接近尾声,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还有一小时就新年了。”李母说,收拾碗筷,“你们要不要去放烟花?锦渊买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