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康一中的寒假很短,但竞赛班的寒假特训很长。
整整十三天,每天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物理竞赛小组的十个人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实验楼三楼的实验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抵不住窗外呼啸的北风,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像大自然绘制的精密电路图。
李锦清坐在靠窗的座位,盯着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眼皮越来越重。已经下午四点,他盯着这些正弦波、方波、锯齿波看了整整八个小时,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理不清头绪。
寒假特训是王老师组织的,针对高二物理竞赛的强化训练。李锦清本来没资格参加——他的物理成绩在竞赛班只是中游,但李锦渊向王老师争取了一个名额,说“让他试试,不行再退”。王老师同意了,条件是“必须跟完全程,不能半途而废”。
现在,李锦清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不行”。太难了。电磁感应,交流电路,波动光学,每一个专题都像一座山,而他,像一只蚂蚁,在山脚下仰望,连路都找不到。
“这里,相位差的计算要注意初始条件。”王老师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他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马克笔写下一行行复杂的公式,“李锦清,你来说说,这个电路中,电压和电流的相位关系。”
李锦清慌忙站起来,盯着白板上的电路图,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实验室里很安静,其他九个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有淡漠,有隐隐的不耐烦。坐在他斜前方的周浩甚至轻笑了一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电压超前电流90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很清晰。是弥清禾。
李锦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重复了一遍。王老师点点头,让他坐下,然后看向弥清禾:“那你来说说为什么。”
“因为这是纯电感电路,电感的电压与电流变化率成正比,所以电压超前电流……”弥清禾站起来,不疾不徐地解释,逻辑清晰,用词准确。王老师边听边点头,眼神里有赞赏。
李锦清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草稿纸的边缘。他觉得很难堪,很挫败。为什么弥清禾一听就懂,一看就会,而他,连最基本的概念都搞不清?为什么他总是要依赖弥清禾,总是要拖后腿?
“好了,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王老师看了眼墙上的钟,“大家收拾一下,把实验报告写完,明天交。李锦渊,你留一下,我跟你讨论下复赛的备赛计划。”
其他人开始收拾东西。李锦清慢吞吞地整理笔记本,把那些看不懂的公式和图形一股脑塞进书包。他累,不只是身体累,心也累。这十三天的特训,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而他,从一开始就跟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越跑越远。
“走吧。”弥清禾走到他桌边,背上书包,“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回。”李锦清说,声音闷闷的。
“顺路。”弥清禾说,语气很自然,“而且,我有几道题想跟你讨论。”
讨论?李锦清苦笑。他有什么资格和弥清禾讨论?他连听都听不懂。
但他没再推辞,背上书包,跟着弥清禾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才五点,路灯就亮了起来,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你……”李锦清开口,又停住。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他终于问出来,声音很小。
弥清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不耐烦,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平静的专注。
“不觉得。”他说,很肯定,“你只是还没找到方法。物理和数学不一样,需要更多的直觉和想象。你太理性,总想用数学的方法去解物理题,所以会卡住。”
直觉和想象。李锦清想起王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但直觉和想象,怎么学?那是天赋,是本能,是他没有的东西。
“可是我……”
“没有可是。”弥清禾打断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笔记,从基础开始,每个概念都有图解和例子。你今晚看看,明天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李锦清接过笔记本。很厚,纸张已经有些卷边,但很整洁。翻开,里面是弥清禾工整的字迹,配着手绘的示意图——电路,光路,磁场线,每一个都画得很细致,旁边还有详细的注解。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整理出来的,应该是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积累的。
“这……这是你特意整理的?”他问,声音有点抖。
“嗯,寒假前就开始整理了,想着特训时能用上。”弥清禾说,语气很平淡,“不过现在看来,你更需要。”
李锦清看着笔记本,又看看弥清禾。走廊的灯光在他眼里闪烁,像星星落在深潭里。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了,暖暖的,又酸酸的。弥清禾为他整理了笔记,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心思,却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举手之劳。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不客气。”弥清禾说,嘴角弯了弯,“走吧,天黑了。”
两人继续下楼。走到一楼大厅,看到李锦渊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等谁。看到他们,他收起手机,走过来。
“王老师找你说了什么?”弥清禾问。
“复赛的备赛计划,还有几个推荐的书目。”李锦渊说,看向弟弟,“今天怎么样?”
“还行。”李锦清含糊地说。
“他今天状态不太好,可能累了。”弥清禾替他说,“我给他整理了些笔记,晚上看看应该能好点。”
李锦渊看了弥清禾一眼,眼神很深,然后点点头:“嗯,辛苦了。”
三人一起走出实验楼。外面的风很大,卷着地上的枯叶打旋。李锦清把围巾裹紧,还是觉得冷。南城的冬天就是这样,湿冷,刺骨,像无数细针扎在皮肤上。
“去吃饭吧。”李锦渊说,“妈晚上不回来,我们去外面吃。”
“我想回家吃。”李锦清说,“累了,想早点休息。”
“那回家煮面?”李锦渊问。
“嗯。”
“我去买点菜,你们先回。”弥清禾说,很自然,“想吃什么?”
“随便,你买什么我吃什么。”李锦清说。
“好。”弥清禾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李锦清和哥哥一起往家走。天色完全黑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都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碎金。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呵出白色的雾气。
“他给你整理了笔记?”李锦渊突然问。
“嗯,很详细,从基础开始。”李锦清说,想起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心里又是一暖。
“他费心了。”李锦渊说,语气很平静,“弥清禾这个人,表面冷淡,其实很细心,也很会照顾人。”
“嗯。”李锦清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哥,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他?”
李锦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不喜欢。只是……觉得他太复杂,你看不透。”
又是这句话。李锦清想起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弥清禾复杂,觉得他看不透?弥清禾明明很简单,只是不善于表达,只是习惯了把一切都藏在心里。
“我觉得他很单纯。”他说,很坚持,“他只是经历得多,所以看起来复杂,但内心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