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灯十点准时熄了。
暗色罩下来,302室里只剩窗外的路灯光从帘缝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亮条。雨还在落,淅淅沥沥敲着玻璃窗。
晓月躺在床上,睁着眼。
刘翠花的话在脑里翻来覆去:“林小凤也来省城了……跟疤脸刘在一处……”
疤脸刘咋会出来?她分明记得,去年秋里县法院公审大会,疤脸刘因着拉帮结伙、敲诈勒索,判了三年劳教。这才半年多。
除非……
晓月心里一沉。除非他在劳教所表现好,减了刑?或者,家里走了门路?
都可能。
可她更在意的,是林小凤咋会跟疤脸刘搅到一处?疤脸刘进去,说到底跟林小凤脱不开干系——要不是林小凤雇他去绑自个儿,疤脸刘也不会落网。疤脸刘那号人,会不记恨?
除非他们有共同的仇家。
那个仇家,就是自个儿。
晓月轻轻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晓月,你还没睡啊?”对面床铺传来陈秀娟压低的问。
“嗯,有点睡不着。”
“是不是想家了?”陈秀娟的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软和,“我也想家了。昨儿收着我娘的信,说我弟弟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我爹欢喜得喝了二两酒。”
晓月静了一会儿,才说:“家里好就好。”
“你呢?你家里咋样?”
“挺好的。”晓月想起上月收着的信,爹说编织组今年开了春就接了县供销社的单子,要编两百个竹篮;娘说大哥在农机站学了开拖拉机,如今算半个手艺人了;小妹林晓星在公社小学考了双百,先生说要紧着教。
样样都在往好了走。
除了林小凤这个变数。
“睡吧,明儿还有课。”晓月轻声说。
“嗯,安。”
宿舍里渐渐静了,只剩匀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晓月闭了眼,识沉进灵泉天地。
自打来到省城,她进天地的回数少了。宿舍人多眼杂,不便当。只能趁夜深人静时,识进去转一圈,用灵泉打坐养息片刻。
天地里依旧宁和。莲花玉佩悬在半空,散着温润的光。灵泉井水清得见底,井边的石板被水汽润得发黑。那株种在井边的野山参又长高了点,叶儿肥厚,在灵气的养润下显着活气。
晓月盘坐在井边,运转法门。
炼气二层的修为在身子里缓缓转着。比着前世渡劫期的浩瀚灵力,如今这点微末修为简直不值一提。可在七十年代的末法尘世,已是难得的机缘。
她运转了两个小周天,将灵气在经脉里淬了一通,这才退出天地。
睁眼时,宿舍的挂钟指着凌晨两点。
雨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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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礼拜一,早晨六点半,起身铃准时响了。
“哎呀,困死了……”李红从被窝里伸出胳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王芳已穿戴齐整,正在叠被。她的床铺永远是宿舍里最齐整的,被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床单平得没一丝皱。
“王芳,你咋起这么早?”陈秀娟揉着眼坐起来。
“惯了。”王芳淡淡地说,“在家时,每日五点就要起身做饭。”
晓月也起身了。她手脚麻利地穿衣叠被,然后端着搪瓷脸盆去水房洗洗。水房里已挤满了人,姑娘们穿着各色寝衣,睡眼惺忪地排队接水。
“让让,让让!”一个胖乎乎的姑娘端着满满一盆水往外挤,水花溅了旁人一身。
“哎呀!你瞧着点!”
“对不住对不住……”
晓月接了半盆凉水,又兑了点暖壶里的热水,开始刷牙。用的是白玉牙膏,薄荷味冲得很。刷完牙,她拧干毛巾擦脸,冰凉的水让睡意彻底散了。
回到宿舍,李红还在床上赖着。
“李红,快些!七点二十要跑操的!”陈秀娟催道。
“晓得了晓得了……”李红不情愿地爬起来。
晓月换上了陆战北寄来的军绿衬衫。布料是结实的棉布,颜色正,裁得合身。她在镜前照了照,挺满意。
“哟,新衣裳啊?”李红瞥了一眼,“你对象寄的?”
“嗯。”
“当兵的就是好,能弄到军用的。”李红的语气说不清是羡还是别的。
七点一刻,宿舍六人匆匆下楼,赶向操场。
春寒料峭,早晨的空气里还带着湿冷的寒意。学生们穿着厚薄不一的衣裳,在操场上按班聚堆儿。医学院这一级新人有四个班,每班三十多人,姑娘占了一小半。
体育老师吹响哨子:“全体都有——向右看齐!向前看!报数!”
“一!二!三!四……”
报数声此起彼伏。晓月立在姑娘排中间,报完数后,跟着队伍开始跑圈。
“一二一!一二一!”
操场是土的,昨儿落过雨,有些地儿还有积水。跑过时,泥水溅到裤腿上。队伍里有人小声怨,可不敢停。
跑完三圈,散了吃早饭。
食堂里人山人海。晓月排队打了一份粥、一个窝头、一碟咸菜,花了□□票五分钱。端着饭盒寻位子时,瞅见了张明。
“林晓月,这边!”张明招手。
晓月走过去,在他对过的空位坐下。
“早。”张明推推眼镜,“你今儿这衣裳不赖。”
“谢了。”晓月掰开窝头,泡进粥里。
“对了,跟你说个事。”张明压低嗓子,“我昨儿去刘教授办公室交功课,听着他跟系主任唠嗑,好像真打算推举你参加学术碰头会。”
晓月抬起头:“真的?”
“嗯。刘教授说,你解剖学底子扎实,理儿也好,虽是大一,可完全能替学校去学学。”张明顿了顿,“可系里好像有不同意思,说该让高年级的去。”
“高年级的学长学姐确实更有路数。”
“可刘教授坚持。”张明笑了,“他说,医学看的是天分和肯下工夫,不是年岁。我觉着他说得在理。”
晓月没说话,默默吃着泡软的窝头。
要是真能去碰头会,确实是好机会。可她不想因着这事惹不必要的矛盾。树大招风,这个理儿她懂。
“要是真选上我,我会好生预备的。”她说。
“一准选你。”张明信心满满。
吃过早饭,上午是病理学课。讲课的是位姓孙的老先生,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他讲课慢条斯理,可条理清楚,要紧处分明。
“同学们,今儿个咱们讲炎症。”孙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俩字,“炎症是啥?是身子对损伤物发的守御动静。它有四个样儿:红、肿、热、疼……”
晓月认真记着笔记。这些见识在前世修真界也有对应——修士伤着后,灵气会自聚到伤处修,过程也有相似的红肿发热。只是修士身骨特别,好得快。
可理儿是通的。
她忽地想起,可以用灵气帮着治炎病。自然,不能明着来,可悄悄用在家人身上,或者往后用在病家身上——只要手法掩着,该没难处。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一振。
晌午散学,晓月没直接去食堂。她跟陈秀娟说有点事,独个出了校门。
她要寻刘翠花问清楚。
纺织厂在城东,坐公车要四站路。晓月在校门口等了十来分钟,才等着辆旧公车。上车投了五分钱钢镚,挤在人堆里摇摇晃晃地走了。
省城比县城大得多,道也宽。路两旁是灰扑扑的楼房,高的五六层,矮的两三层。墙上刷着标语:“抓革命,促生产”“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奋斗”。
公车经过市中,晓月瞅见了百货大楼——一栋四层高的建筑,门口人来人往。橱窗里摆着脚踏车、缝纫机、收音机,都是紧俏货。
到站下车,又走了七八分钟,才瞧着纺织厂的大门。
厂区很大,铁门敞着,门口有传达室。晓月走过去,对看门的大爷说:“大爷,我寻刘翠花,她在细纱车间。”
“你谁啊?”大爷打量着晓月。
“我是她表妹,从老家来的。”
“等着。”大爷进了传达室,挂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出来,“细纱车间如今正上着工呢,你等下工吧。还有半个时辰。”
晓月道了谢,在厂门外寻了个石墩坐下。
正是晌午饭时,有工人端着饭盒出来,蹲在门口吃。饭食很简单,多是窝头咸菜,偶尔有人饭盒里有点肉菜,就会引来羡的眼光。
晓月瞅着这些人,想起家里的爹娘哥哥。他们如今该也在吃晌午饭吧?不晓得吃得好不好。
正想着,厂里响起了铃。下工了。
工人们涌出大门,穿着清一色的深蓝工装,女工们大多扎着辫子或剪着齐耳短发。晓月站起来,在人堆里寻刘翠花的影。
“晓月妹子!”
刘翠花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端着个铝饭盒。她瞅见晓月,又惊又喜:“你真来了!走,去我宿舍坐坐。”
纺织厂的工宿就在厂区后头,是几排平房。刘翠花住的那间住了八个人,上下铺,挤可还算齐整。
“条件不好,你别嫌。”刘翠花不好意思地说。
“挺好。”晓月说。比乡下的土房强多了,起码有电灯,有玻璃窗。
刘翠花给晓月倒了杯水,是白开水,温的。然后坐在床边,问:“晓月妹子,你寻我是不是为了林小凤的事?”
“嗯。翠花姐,你把那日瞅着的情形,再细跟我说说。”
刘翠花想了想:“就是上礼拜六下晌,我去火车站送我们车间主任回老家。送完人出来,在场上瞅着林小凤了。她穿得……穿得可时兴了,烫着头发,穿着一条喇叭裤,上身是花衬衫,还戴了个墨镜。”
晓月皱眉。这打扮在1978年的省城,确实算得上时兴——或者说,扎眼。
“她跟三四个人在一处,有男有女。那个疤脸刘我认得,脸上那道疤太显眼了。他穿得也怪,花衬衫,喇叭裤,像个二流子。”刘翠花压低嗓子,“还有俩姑娘,烫着爆花头,抹着口红,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他们瞅着你了吗?”
“疤脸刘没瞅着我,他正跟人说话。林小凤瞅着我了,她愣了下,然后装不识得,扭头就走。”刘翠花叹气,“晓月妹子,林小凤咋会变成这样?在村里时,她虽说心眼多,可好歹还是个姑娘家。如今这打扮……跟旧社会的女特务似的。”
晓月没说话。
林小凤这是彻底放开了。或者说,破罐子破摔了。
“翠花姐,你晓得他们去哪儿了吗?或者,听着他们说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