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春雨绵绵。
省医学院的梧桐树在细雨中显得格外青翠,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操场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学生们不得不绕道而行。
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儿。李红抱怨了一早上:“这破地方,墙都发霉了!我在家从没见过这样的。”
“南方春上都这样。”王芳从床上探出头,“忍忍吧,过阵子就好了。”
“忍不了!”李红踩着脚,“你看我这双新皮鞋,昨儿才穿的,今儿就沾了一脚泥!”
晓月正坐在床边看书,闻言抬起头:“操场边有自来水龙头,你可以去刷刷。”
“用你说!”李红白了她一眼,可还是拎着鞋出去了。
陈秀娟凑过来,小声说:“她就这德行,别理她。”
“我没理。”晓月笑了笑,接着看书。她看的是周教授推举的一本医学道理书,虽说有些深,可挺有意思。
上午是生理学实验课,在实验楼三层。实验内容是关于神经反射的测,要用小锤敲膝盖瞧膝跳反射。
实验室里,学生们两人一伙儿。晓月和陈秀娟一伙儿,张明和王伟一伙儿。
“头一桩,让被试着坐在椅上,双腿自然垂着。”先生示范着,“再用叩诊锤轻轻敲膝下头的筋,瞧着腿肚子是否往前踢。”
同学们开始做。实验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敲声和惊声。
“动了动了!”
“我咋敲不动?”
“轻些!疼!”
晓月先当被试着。陈秀娟捏着小锤,有些紧:“晓月,我敲了啊?”
“敲吧。”
小锤落下,晓月的腿肚子应声往前踢。动作准当,反射正常。
“哇,好显眼!”陈秀娟兴奋地说。
换晓月做时,她觉着陈秀娟的反射有些弱。又敲了几回,还是不太显眼。
“你是不是紧着?”晓月问。
“有点……”陈秀娟不好意思地说,“我打小就怕痒,旁人一碰我就想笑。”
晓月想了想:“你试着松些,别想着膝,想点别的。”
“想啥?”
“想想着晌午吃啥。”晓月说,“食堂今儿兴许有红烧肉。”
陈秀娟果然松了些。晓月再敲,这回反射显眼多了。
“成了!”陈秀娟高兴地说。
另一头,张明和王伟却遇着了麻烦。王伟咋敲,张明的腿都没动静。
“你是不是没吃饭?”王伟开笑。
“吃了啊。”张明推推眼镜,“兴许是我太紧了。”
先生走过来瞅了瞅:“同学,你试着把腿全松了,别使劲。”
“我试试。”张明深吸一口气,努力松着。
王伟再敲,这回腿肚子微动了动。
“有动静了!”王伟说。
先生点点头:“反射弧是全的,只是反应门槛高些。这正常,各人有各人的路数。”
实验课完,学生们收拾物什离开。张明走到晓月身边:“林晓月同学,方才谢谢你了。”
“谢我啥?”晓月有些惑。
“你教陈秀娟的法子,我听着了。”张明说,“让她想别的事分心,很管用。我试了试,也顶事。”
“小事。”晓月说。
两人并肩下楼。张明犹豫了一下,问:“你……你还气我吗?”
“气啥?”
“就是……上回挑明的事。”张明脸有些红,“我晓得我太莽撞了,对不住。”
“都过去了。”晓月说,“咱们还是同学。”
“真的?”张明眼睛亮了,“那……那咱们能做朋友吗?”
“成。”晓月点头。
张明笑了,如释重负:“谢谢。”
晌午在食堂,李红又闹出了幺蛾子。她打着一份红烧肉——虽说只有三四块,可在素菜为主的食堂里已经很稀罕了。她故意端着饭盒在晓月跟前晃:“瞧瞧,这才是人吃的。某些人日日白菜土豆,不腻啊?”
晓月没理她,接着吃自个儿的白菜炖粉条。倒是陈秀娟看不下去了:“李红,你有完没完?”
“我说啥了?”李红翻白眼,“我就是叹叹,咱们食堂的饭食差得太远。有些人啊,就是吃不上好的。”
这话说得声不小,周围几桌的人都瞅了过来。晓月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李红:“李红同学,你家里条件好,能吃着好的,这是你的福气。可不必显摆,更不必贬旁人。”
“我贬谁了?”李红嘴硬。
“你说‘某些人吃不上好的’,这不是贬吗?”晓月平静地说,“咱们学校大多同学都来自平常人家,吃食堂是常事。你这样说,会让好些人不舒坦。”
周围有同学点头。一个男生开口:“就是,有钱了不起啊?”
李红脸红了,想驳,可看着周围人的眼神,到底闭了嘴,端着饭盒气呼呼地走了。
陈秀娟小声说:“晓月,你说得真好。”
“我只是说了实话。”晓月说。
下晌没课,晓月决意去趟邮局。她要给家里寄信,还有给陆战北寄一包物什——她前几日在供销社买了条毛巾,想寄给他。
邮局离学校不远,走道十分钟。路上过着一家新华书店,晓月进去转了转。书店不大,书也不多,主要是毛选和马列著作,还有些手艺书。她在医学书籍区翻了翻,寻着一本《常见病认症手册》,翻了翻,觉着有用,就买下了。
从书店出来,正要往邮局去,忽听见有人叫她:“晓月妹子?”
声有些熟。晓月回头,愣住了。
是刘婶子的侄女刘翠花。她穿着件半新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个布包,看着比在村里时白净了些,也胖了点。
“翠花姐?你咋在这儿?”晓月惊喜地问。
“我来省城打零工了。”刘翠花笑着说,“在纺织厂当临时工。晓月妹子,你是在这儿上学?”
“嗯,在省医学院。”
“医学院!太好了!”刘翠花眼睛亮了,“我正想寻你呢。”
“寻我?”
“嗯。”刘翠花压低嗓子,“我听说……林小凤也来省城了。”
晓月心里一紧:“你咋晓得?”
“我上礼拜天在火车站瞅见她了。”刘翠花说,“她跟几个人在一块儿,有男有女,看着……看着不太正经。我想跟她招呼,她瞅见我,扭头就走了,像不识得我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