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了近三个钟头,终于上了柏油马路。
晓月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田野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零散的厂房和低矮的砖房。路上行人多了起来,穿着打扮和乡下人明显不同——男人多穿中山装,女人有穿列宁装的,偶尔还能瞧见穿着军装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
省城到了。
陆战北放慢了车速,指着前头:“前面就是市区了。省医学院在城西,咱们先找个地方吃晌午饭,下午再去学校报到。”
“好。”晓月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发紧。这是她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城市,样样都陌生。
陆战北似乎看出她的不安,宽慰道:“别担心,学校我都打听过了。宿舍是六人间,有公共茅房和洗漱间。食堂饭菜还成,就是油水少了点。你要是吃不惯,礼拜天我带你出来打牙祭。”
“你好像挺熟?”晓月问。
“我有个战友的妹子也在省医学院,去年考上的,我帮着送过。”陆战北说,“所以知道些情况。”
车在一条还算热闹的街边停下。陆战北指着路旁一家国营饭店:“就这儿吧,干净。”
饭店不大,摆着七八张方桌,桌上铺着塑料布。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为人民服务”的标语。正是饭点,人不少,多是穿着工作服的工人,也有几个学生模样的。
两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服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拿着个小本子过来:“吃啥?”
陆战北看看墙上的黑板菜单:“一个红烧肉,一个炒白菜,两碗米饭。”
“红烧肉要肉票。”服务员说。
“有。”陆战北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证。
服务员记下,转身去了后厨。
“这儿吃饭要票?”晓月小声问。
“嗯,城里啥都凭票。”陆战北说,“粮票、肉票、布票、油票……你刚来,可能不惯。等安顿下来,我带你熟悉熟悉。”
饭菜很快上来了。红烧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看着就馋人。炒白菜很普通,但火候正好。米饭是籼米,比家里的糙米白些,也细些。
“多吃点。”陆战北给晓月夹了块肉,“学校伙食一准没这么好。”
晓月尝了一口,肉炖得烂糊,入口即化。“好吃。”她说。
“好吃就多吃。”陆战北看着她,“月宝,到了学校,别亏待自己。钱不够了就跟我说,我津贴够用。”
“我有钱。”晓月说,“县里奖励了五十,你给了一百,还有家里给的,够用很久了。”
“那是两码事。”陆战北认真地说,“我的钱就是给你用的。”
晓月脸一热,低头吃饭。
吃过晌午饭,两人接着往省医学院去。学校在城西,离市区有些路,周围比较清静。车子开进校门时,晓月瞧见大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省医学院。
校园比她想的要大。几栋三四层的红砖楼,一个大操场,还有一片小树林。虽是冬天,树都光秃秃的,但能想见春上的样子。
报到的地方在主楼一层。大厅里挤满了人,都是来报到的新生和家里送的人。墙上贴着分班名单和宿舍分配表,几个老师模样的中年人在维持秩序。
“同学,哪个系的?”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问晓月。
“临床医学系。”晓月递上录取通知书。
女老师看了看,在一本册子上打了个勾:“林晓月……哦,你是那个状元!欢迎欢迎!”
这话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周围的人都看过来,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不服气。
晓月有些不自在,陆战北却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自豪。
“宿舍在3号楼206,这是钥匙。”女老师递给晓月一把铜钥匙,“被褥和生活用品去后勤处领,凭这个条子。”
她又递给晓月一张纸条,上头盖着红章。
“谢谢老师。”晓月接过。
“不用谢。”女老师笑着说,“好好学,给咱们学校争光!”
两人先去后勤处领了被褥和脸盆、暖壶等物什。陆战北扛着被褥,晓月拎着脸盆暖壶,往宿舍楼走。
3号楼是栋三层红砖楼,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墙皮有些剥落。楼道里光线昏暗,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206室在二楼尽头。晓月用钥匙打开门,屋里已经有人了。
是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拾掇行李。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瞧见晓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就是林晓月吧?我叫陈秀娟,也是临床系的。”
陈秀娟看着朴实,圆脸,大眼睛,穿着件碎花棉袄,说话带着北方口音。
“你好。”晓月点点头,“这是我……朋友,陆战北。”
陆战北把被褥放在一张空床上,朝陈秀娟点点头:“你好。”
“你好你好!”陈秀娟有些拘谨,显是被陆战北的军人气派镇住了。
宿舍不大,摆着三张上下铺,住六个人。靠窗的两张床已经有人占了,晓月选了靠门的下铺。陆战北帮她铺床,动作很熟稔。
“你在部队常整理内务?”晓月问。
“嗯,日日都要查。”陆战北把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你们学校应该也要查卫生,我教你叠。”
“好。”
陈秀娟在一旁看着,羡慕地说:“你对象对你真好。”
晓月脸一红,没否认,也没应声。
铺好床,拾掇好行李,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陆战北看了看表:“我该走了。晚上还有车回部队。”
“这么急?”晓月有些不舍。
“嗯,明儿要训练。”陆战北说,“月宝,我送你下去。”
两人下了楼,走到宿舍楼外的空地上。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月宝,”陆战北停下脚步,看着她,“我要走了。”
“嗯。”晓月低着头。
“别难过。”陆战北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又觉着不合适,改为拍拍她的肩膀,“我礼拜天就来看你。”
“好。”
“在学校,好生学习,照看好自己。”陆战北说,“有啥事,就给部队打电话,号码我写给你了。”
“晓得。”
“还有……”陆战北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这个给你。”
“啥?”
“我的日记本。”陆战北说,“里头记了些部队的事,还有……还有对你的念想。你想我的时候,可以瞧瞧。”
晓月接过本子,是个普通的绿色塑料皮笔记本,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她翻开第一页,上头写着:“一九七七年八月十五日,今儿见到了晓月,她比相片上还好看。”
她脸一红,赶紧合上本子。
“月宝,”陆战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认真,“我晓得你现在要上学,要以学业为重。我不拦你,我撑你。可是……你能不能应我一件事?”
“你说。”
“等我。”陆战北看着她,“等我攒够了钱,等我有了屋子,等我……能给你一个家。到时候,咱们就成亲。”
这话说得晓月心怦怦跳。她抬起头,看着陆战北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清,里头全是真诚。
“陆战北,我……”
“你不用现在回我。”陆战北打断她,“我给你工夫,五年,十年,都成。我只想让你晓得,我是认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我晓得你现在还小,还没见过外头的世面。你可以去见识,去学,去长。我会在你看得见的地方,等着你。等你长大了,等你准备好了,咱们就在一块儿。”
晓月的眼睛湿了。前世千年,她从未听过这样朴实又动人的话。没有花言巧语,没有海誓山盟,只有一句“我等你长大”。
“陆战北,”她轻声说,“你真愿意等我?”
“愿意。”陆战北毫不犹豫,“等你一辈子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