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年味还没散尽,林家院里却已笼在一片离愁别绪中。
晓月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纸是普通的白纸,铅字印刷,“省医学院”四个红字格外显眼。她看着报到日期——三月一日,算算日子,还剩不到一个月了。
王秀兰在屋里屋外忙个不停,把晓月的行李一遍遍检查、归置。一个半人高的帆布旅行袋已经塞得鼓鼓囊囊:两床被褥,几件换洗衣裳,洗脸盆,毛巾,牙刷牙膏,还有个搪瓷缸子,上头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
“月宝,你看这个带不带上?”王秀兰举着个铁皮暖水壶。
“妈,学校应该有开水房。”晓月说。
“那也得带一个,万一晚上想喝水呢。”王秀兰不由分说地把暖水壶塞进旅行袋侧面的网兜里。
林奶奶坐在炕头,手里捏着针线,正给晓月缝一件新棉袄。棉袄面子是深蓝色的咔叽布,里子是旧被面改的,棉花絮得厚厚实实。
“奶奶,您别缝了,眼睛累。”晓月过去要拿针线。
“别动,就快好了。”林奶奶避开她的手,“省城比咱这儿冷,得多穿点。这棉袄厚实,保准冻不着你。”
晓月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眼眶有些发热。这个老人,用自己不多的积蓄,扯了最好的布,买了新棉花,一针一线地给她缝棉袄。针脚密密麻麻,每一个结都打得死紧。
“奶奶,谢谢您。”她轻声说。
“谢啥。”林奶□□也不抬,“奶奶老了,帮不上你啥忙,就只能做这点针线活了。月宝,去了学校,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钱不够了,写信回来,奶奶给你攒。”
“奶奶,我有钱。”晓月从怀里掏出陆战北给的那一百块钱和粮票,“您看,陆战北给的,够用了。”
林奶奶瞅了一眼,点点头:“小陆是个实诚孩子。月宝,你……你咋想的?”
“啥咋想的?”
“你跟小陆的事。”林奶奶放下针线,认真地看着孙女,“他等了你这么久,现在你又要走,一走就是五年……”
晓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奶奶,我跟他……顺其自然吧。我现在主要任务是上学,其他的,往后再说。”
“你能这么想就好。”林奶奶点头,“女孩子,要有自己的营生。不过小陆这孩子确实不错,你要是认定了,奶奶支持你。”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是邮递员老赵,他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个绿色邮包。
“林会计在家吗?”老赵喊。
林国栋从后院出来:“老赵,有事?”
“有你家的信,省城来的。”老赵从邮包里掏出个信封,“还有这个,汇款单。”
晓月接过信,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就晓得是陆战北写的。汇款单上写着五十元,附言栏里只有俩字:“零用。”
她拆开信,信不长:
“晓月:见字如面。我已回到部队,一切安好。得知你考上省医学院,很高兴。钱不多,你拿着零用。学校三月一日开学,我二月二十八日到县城接你,送你上学。勿念。陆战北。”
信里还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是陆战北的军装照。照片上的他穿着齐整的军装,站在营房前,身姿笔挺,眼神坚定。
晓月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这个人,总是这样,话不多,但做事件件实在。
“小陆又寄钱了?”王秀兰凑过来看。
“嗯,说让我零用。”晓月把汇款单递给母亲,“妈,您收着吧,家里用。”
“那不成,这是小陆给你的。”王秀兰推回去,“你带着,上学用。家里现在宽裕了,编织组每个月都有进项,够用了。”
这话不假。自从晓月考上状元的消息传开后,编织组的生意更红火了。县百货大楼的郑主任亲自来谈,说要扩大合作,把红旗大队的编织品卖到市里去。现在编织组已经发展到二十多人,连附近几个大队的妇女都来学手艺。
林国栋作为编织组的负责人,每个月能分到三十多块钱。这在农村,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月宝,你这一走,编织组……”林国栋有些发愁。虽说现在有林建军帮着管,但技术上的事,还得靠晓月。
“爹,您别担心。”晓月说,“我把花样和技法都写成册子了,建军哥识字,让他照着教就成。另外,我去了省城,也能帮着打听打听,看有没有更好的销路。”
“那就好。”林国栋松了口气。
正月初五,陆战北又来了。这次他没开车,是坐长途汽车来的,背着一个军用背包,风尘仆仆。
“小陆,你咋又来了?”王秀兰又惊又喜,“不是说二十八号才来吗?”
“提前过来看看。”陆战北放下背包,“晓月要走了,我来帮着准备准备。”
他带来的背包里,装满了给晓月上学用的东西:一个军用水壶,一个铝饭盒,几支钢笔,还有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
“这些你都带上,用得着。”他说。
晓月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暖暖的:“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陆战北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战北就住在林家。他帮着林国栋修葺房屋,帮着王秀兰挑水劈柴,还跟着晓月去后山,向跛脚陈告别。
跛脚陈看见陆战北,难得地露出了笑模样:“小陆来了?”
“陈爷爷。”陆战北恭敬地行礼。
“嗯,坐。”跛脚陈指了指石凳,“月宝要走了,你有啥打算?”
陆战北看了晓月一眼,认真地说:“我等她。”
“等多久?”
“多久都等。”
跛脚陈点点头:“你是个实诚孩子。月宝交给你,我放心。”
从后山下来,陆战北对晓月说:“陈爷爷对你真好。”
“嗯。”晓月点头,“他是我师父,也是我爷爷。”
“往后我陪你回来看他。”
“好。”
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是晓月在家过的最后一个节了。
王秀兰做了元宵,黑芝麻馅的,甜得很。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元宵,说着话,气氛却有些沉。
“月宝,到了学校,要跟同学好好处。”林国栋叮嘱,“城里人跟咱农村人不一样,说话做事都要当心。”
“我知道,爹。”
“吃饭别省,身子要紧。”王秀兰说,“妈给你带了二十斤粮票,先用着,不够再写信。”
“妈,够了。”
“月宝,”林奶奶拉着孙女的手,“奶奶老了,可能等不到你毕业了。你好好学,当个好大夫,治病救人,给咱们老林家争光。”
“奶奶,您别这么说。”晓月眼圈红了,“您一定长命百岁,等我毕业了,接您去城里住。”
“好,好。”林奶奶笑了,眼里却闪着泪花。
陆战北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很感慨。这就是晓月要守护的家,温暖,朴实,满满的都是爱。他也要守护这个家,守护晓月。
吃过元宵,晓月和陆战北去村里遛弯。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路面一片银白。
“月宝,”陆战北忽然开口,“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陆战北停下脚步,看着她:“我知道你现在要上学,要以学业为重。我不拦你,我支持你。可是……你能不能应我一件事?”
“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