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放晴了。
连阴了七八日的天,终于透出亮蓝的底子。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嘀嗒,嘀嗒,像在数着日子。
晓月起得比往常晚了些。昨天折腾了一天,又是遇袭又是看榜,夜里又睡得迟,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了。她躺着没动,听着外头的动静——王秀兰在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林国栋在劈柴,斧头落下的声响干脆利落;奶奶在灶房说话,声音里透着喜气。
“他爹,把那鸡宰了吧,炖汤给月宝补补。”
“哎,这就去。”
“多放点姜,驱寒。”
晓月听着,嘴角轻轻弯起来。这就是家啊,平淡,温暖,踏实。
她坐起身,摸了摸胸口。护身符裂了,但还贴着心口戴着。等有空了,得重做一个。这次要用更好的材料,更强的符文。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刘婶子的大嗓门:“秀兰!秀兰!快出来!大喜事!”
王秀兰放下扫帚:“啥事啊婶子,这么急?”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刘婶子跑得气喘吁吁,“公社来人了!说月宝……月宝是状元!”
“状元?”王秀兰愣住了。
晓月也怔了怔。她昨天看榜是第三名,怎么成状元了?
她穿好衣服出去,院里已经聚了好几个人。除了刘婶子,还有李婶、王寡妇,都一脸兴奋。
“月宝起来了!”刘婶子看见她,眼睛都亮了,“快,快去大队部!公社王书记来了,亲自给你送喜报!”
“到底咋回事?”晓月问。
“昨天那榜贴得早,后来县里复核,发现前两名有问题!”刘婶子激动得手都在抖,“一个政审不过关,一个作弊!取消了资格!月宝,你现在是全县第一!状元!”
消息来得太突然,晓月一时没反应过来。林国栋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拎着刚宰的鸡:“啥?月宝是状元?”
“是啊!全县第一!”刘婶子说,“快去吧,王书记等着呢!”
一家人这才醒过神,赶紧收拾收拾往大队部走。路上,消息已经传开了,不断有人从家里出来,跟着去看热闹。
“听说了吗?月宝是状元!”
“真的假的?昨天不还是第三吗?”
“第三变第一了!前面两个被取消了!”
“我的天,这可是咱们红旗大队头一份!”
大队部门前已经围满了人。老陈头站在台阶上,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旁边站着公社王书记,还有两个干部模样的人。
看见晓月一家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晓月同志来了!”老陈头高声说。
王书记笑呵呵地迎上来:“晓月同志,恭喜恭喜!你是咱们公社第一个高考状元!为咱们公社争光了!”
他身后一个干部打开一个红纸卷,高声念道:“喜报!红旗大队林晓月同志,在一九七七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中,以总分四百零三分的优异成绩,荣获全县理科第一名!特此报喜!”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和掌声。
晓月站在那里,有点恍惚。全县第一……状元……这个头衔沉甸甸的。
王书记又拿出一个红信封:“这是县里给你的奖励,五十块钱,还有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希望你再接再厉,在大学里继续努力,将来为祖国建设贡献力量!”
晓月接过信封,沉甸甸的。五十块钱,在这个年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谢谢王书记,谢谢县里。”她认真地说,“我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好!好!”王书记拍拍她的肩膀,“晓月同志,你是咱们农村青年的榜样!要让大家看看,农村孩子一样能成才!”
仪式简单却郑重。这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状元的分量格外重。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公社,甚至传到邻近公社。
接下来几天,林家院里就没断过人。有来道喜的,有来取经的,有纯粹来看热闹的。王秀兰忙得脚不沾地,烧水,倒茶,招呼客人。家里存的瓜子花生都拿出来待客,还不够。
晓月反而清闲下来。她躲在屋里,开始盘算上大学的事。录取通知书还没到,但肯定能收到。她要提前准备行李,准备学费,准备生活用品。
最要紧的,是得把家里安顿好。
腊月二十八,陆战北回来了。他是听到消息赶回来的,吉普车直接开到林家院门口。
“月宝!”他下车,手里拎着个大包。
晓月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他,眼睛一亮:“你回来了?”
“回来了。”陆战北走过来,仔细打量她,“你没事吧?我听说了,那天……”
“没事。”晓月笑笑,“都过去了。”
陆战北看着她,眼神里有后怕,也有骄傲:“状元……我就知道你能行。”
两人站在院里说话,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王秀兰从灶房出来,看见陆战北,笑得合不拢嘴:“小陆回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婶子,不冷。”陆战北说,“我来看看月宝,也看看您和奶奶、叔叔。”
他带来的大包里,有给林奶奶的麦乳精,给王秀兰的毛线,给林国栋的香烟,还有给晓月的一件军大衣。
“天冷,上学路上穿。”他说。
晓月摸着那件军大衣,厚厚的,沉甸甸的。“谢谢。”她轻声说。
“跟我还客气。”陆战北笑了。
中午,王秀兰做了丰盛的午饭:炖鸡,炒鸡蛋,白菜粉条,还有白面馒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温馨。
“小陆,你这次能待几天?”林国栋问。
“三天。”陆战北说,“过年有任务,得提前回去。”
“那就在这儿过年。”王秀兰说,“三十儿咱们包饺子。”
“好。”陆战北点头。
下午,晓月和陆战北去了后山。她要跟跛脚陈告别。
跛脚陈正在晒药材,看见他们来,点点头:“来了。”
“陈爷爷,”晓月说,“我考上大学了,过完年就走。”
“嗯。”跛脚陈没抬头,“去哪儿?”
“省医学院。”
“学医好。”跛脚陈说,“你在这上面有天分。”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什么?”
“几本医书,我师门传下来的。”跛脚陈说,“你拿去,有空看看。比现在学校教的深,但有用。”
晓月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本线装书,纸页发黄,但保存完好。一本《伤寒杂病论注》,一本《金匮要略心典》,一本《针灸甲乙经校释》。
都是珍本。
“陈爷爷,这太珍贵了……”晓月想推辞。
“拿着。”跛脚陈摆摆手,“放在我这儿也是落灰。你学了,能用上,比什么都强。”
“谢谢陈爷爷。”晓月郑重地鞠了一躬。
“还有这个。”跛脚陈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和之前给她的很像,但更精致,“灵露精华,关键时候用。记住,一次只能用一滴,多了伤身。”
晓月接过,小心收好。
陆战北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他虽不懂这些,但能感觉到其中的分量。
从后山下来,两人慢慢走着。雪还没化完,路上泥泞,陆战北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扶晓月一下。
“陈爷爷对你真好。”他说。
“嗯。”晓月点头,“他是我师父。”
“你这一身本事,都是跟他学的?”
“大部分是。”晓月没多说。
陆战北也没多问。每个人都有秘密,他尊重晓月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