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清晨，冷得哈气成霜。

天还没亮透，林家院里已经忙碌起来。王秀兰在灶房里烙饼，特意多放了两勺油，饼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飘满了院子。林奶奶拄着拐杖，一遍遍检查晓月要带的东西：准考证、钢笔、铅笔、橡皮、草稿纸，还有用油纸包好的两张饼。

“月宝，再检查一遍，别落下啥。”林奶奶不放心。

晓月已经检查了三遍，但还是耐心地说：“奶奶，都齐了。”

林国栋推着自行车等在院门口，车把上挂着个旧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热水。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虽然洗得发白，但整齐利索。

“爹，咱们走吧。”晓月背上布包，里面除了考试用具，还有跛脚陈给的药丸和灵露——以防万一。

“等等。”王秀兰从灶房追出来，手里拿着个红布包，“月宝，这个带上。”

“妈，这啥？”

“你奶奶求的平安符。”王秀兰把红布包塞进女儿手里，“戴着，保佑你顺顺利利。”

晓月握着那个还带着母亲体温的红布包，心里暖流涌动。她前世不信这些，但这一世，她珍惜这份心意。

“谢谢妈，谢谢奶奶。”

“快走吧，别迟了。”林奶奶挥挥手，眼睛却红了。

父女俩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鸡鸣。走到村口，拖拉机已经等在那里了——队里专门送知青们去考试的。

拖拉机车斗里，周文斌、□□、王红等七八个知青已经坐在里面，都用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眼睛。

“晓月同志！”周文斌招手，“这里！”

林国栋把自行车靠在路边，对女儿说：“去吧，爹送到这儿。考试的时候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爹，您回去吧，路上小心。”晓月上了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喷出一股黑烟。晓月站在车斗里，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晓月同志，你爹真疼你。”王红羡慕地说。

“嗯。”晓月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大家都缩着脖子，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凝重。这是决定命运的两天，没人敢轻松。

一个多小时后，拖拉机进了县城。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大多是赶考的学生和送考的家长。县一中门口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有拿着书最后复习的，有互相打气的，有紧张得脸色发白的。

晓月跳下车，周文斌他们也下来了。

“咱们考场在二楼，第三考场。”周文斌看了看准考证，“晓月同志，你在第几考场？”

“第五考场，一楼。”晓月说。

“那考完在这儿集合。”周文斌说，“大家加油！”

“加油！”

晓月找到第五考场，在走廊里等着开门。周围都是陌生人，有跟她年纪相仿的，也有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应该是老高中生或者知青。大家都沉默着，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八点钟，考场门开了。监考老师站在门口检查准考证，核对身份。晓月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桌子很旧，桌面坑坑洼洼，她用袖子擦了擦，放下文具。

卷子发下来了。第一门考政治。

晓月深吸一口气，拿起钢笔。先浏览一遍题目，都是熟悉的题型，难度和模拟考差不多。她开始答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时间过得很快。等写完最后一题，离交卷还有二十分钟。她检查了一遍，没有错漏，放下笔，静静等着。

交卷铃响了。考场里响起一片舒气声，有人欢喜有人愁。

晓月走出考场，周文斌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怎么样？”周文斌问。

“还行。”晓月说，“你呢？”

“比模拟考难一点，但应该没问题。”周文斌推了推眼镜，“走，吃饭去。”

他们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小饭馆，一人要了一碗面条。面是粗粮做的，黑乎乎的，但热腾腾的，吃了暖和。晓月拿出母亲烙的饼，分给周文斌一半。

“你妈手艺真好。”周文斌咬了一口饼，含糊不清地说。

“嗯。”晓月慢慢吃着，心里却想着下午的数学考试。那是她的强项，但不能大意。

下午的数学确实不难，至少对晓月来说是这样。她做得很快，做完还有半个小时。仔细检查一遍，改了两个计算错误。

第二天考物理和化学。物理有道题有点绕，但晓月仔细分析后，还是解出来了。化学考得中规中矩，都是基础知识。

最后一门考完，走出考场时，天已经快黑了。晓月站在校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结束了。

三个多月的努力，就为了这两天。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成绩，等待命运的安排。

“晓月同志！”周文斌跑过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考完了！终于考完了！”

“嗯。”晓月笑了笑。

“咱们去庆祝一下？”□□提议，“我知道有家馄饨摊，味道不错。”

几个知青都同意。晓月本想早点回家，但看着大家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馄饨摊在一条小巷里，支着个破棚子，摆了几张矮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端上来几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馄饨皮薄馅大，汤里飘着葱花和虾皮，香得很。大家狼吞虎咽地吃着，几个月来的紧张和疲惫，似乎都随着这碗热汤消散了。

“晓月同志，你肯定能考上。”周文斌放下碗，认真地说，“以你的水平，上重点大学没问题。”

“你也一样。”晓月说。

“我？”周文斌苦笑，“能上个普通大学就不错了。不过只要能回城，什么都行。”

这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几个知青都沉默了。是啊，只要能回城，只要能离开农村，什么大学都行。

吃完馄饨，天已经全黑了。大家约好成绩出来再聚，然后各自散去。晓月站在巷口，看着周文斌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有些怅然。

这些人，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晓月。”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晓月转过身，愣住了。

路灯下，陆战北站在那里，穿着军大衣，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赶回来。

“你……你怎么来了？”晓月以为自己眼花了。

“我说过，考试这两天会回来。”陆战北走过来，看着她，“考完了？”

“嗯。”晓月点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去你们学校，听说你们来这边了。”陆战北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你明天不回部队？”

“请了三天假。”陆战北说，“走，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我送你回村。”

两人并肩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路灯昏暗，行人稀少。十二月的夜风很冷，晓月裹紧了棉袄。

“冷吗？”陆战北问。

“还好。”

陆战北脱下军大衣，披在晓月身上：“穿着。”

“不用，你穿……”

“我穿着棉衣，不冷。”陆战北不由分说地给她披好。

军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晓月没再推辞，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

他们找了家国营旅社，陆战北开了两间房。房间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还算干净。

“早点休息。”陆战北站在门口，“明天七点，我来叫你。”

“嗯。”晓月点头。

关上门，晓月脱下军大衣，小心挂在椅子上。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这一天过得太快，像做梦一样。

忽然，她想起什么，从布包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母亲的平安符。打开，里面是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看不懂的符咒。

她笑了笑，把符咒小心收好。不管有没有用，这是家人的心意。

夜里，她睡得不安稳，一会儿梦见考场，一会儿梦见大学。凌晨时分，她醒了，再也睡不着。

索性起床，推开窗户。县城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她看着窗外，心里一片茫然。

考完了，然后呢？

如果考上了，就要离开家，去陌生的城市。如果没考上……

她摇摇头，不再想。

天蒙蒙亮时，她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是陆战北起来了。她赶紧洗漱，收拾好东西。

七点整，敲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