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天说冷就冷了。

夜里下了霜，早晨起来，地上白茫茫一片。院里的枣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晓月穿上了厚夹袄，这还是去年王秀兰用旧棉花絮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她坐在枣树下，腿上盖着条旧毯子，手里捧着政治课本，嘴里念念有词。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句话她背了三天，还是觉得拗口。前世修仙，讲究的是顿悟、是机缘，哪有这么多条条框框的理论。可这个时代不一样，这些话必须背熟，必须理解，考试时要一字不差地写出来。

“月宝，进屋看吧，外头冷。”王秀兰从灶房探出头。

“没事妈，屋里暗，外头亮堂。”晓月头也不抬。

其实屋里也亮堂不到哪儿去。林家就两间正屋，窗户都是纸糊的，采光不好。白天看书，得坐在窗户边，还得是晴天。像今天这样阴着，屋里暗得像傍晚。

王秀兰端了碗姜汤出来：“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晓月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姜的辛辣。她小口小口喝着，眼睛还盯着书。

“别太累。”王秀兰心疼地说，“看你这些天，都瘦了一圈。”

“妈，我没事。”晓月笑笑，“等考完就好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林国栋推着车进来，车后座上驮着个麻袋。

“爹回来了。”晓月起身。

林国栋把车停好，从麻袋里掏出一封信：“月宝，你的信，邮递员送到大队部了。”

晓月接过信，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心跳快了一拍——是陆战北写的。

“谁的信？”王秀兰问。

“陆战北。”晓月说着，拆开信封。信不长，就一页纸，字迹刚劲有力：

“晓月：见字如面。复习辛苦，注意身体。寄去复习资料一箱，是托姐姐从上海买的，希望能帮上忙。我一切安好，勿念。考试那两天，我会请假回去。陆战北。”

信里还夹着一张汇款单，二十块钱。

“这孩子，又寄钱。”王秀兰看着汇款单，又是感动又是发愁，“这得花多少钱啊。”

林国栋说：“先收着吧，等月宝考完，再还他。”

晓月没说话，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这个人，总是这样，话不多，但做事件件贴心。

“爹，他说寄了一箱复习资料，怎么没见着？”晓月问。

“在公社邮局呢，太大，邮递员送不了，让咱们自己去取。”林国栋说，“我明天去公社开会，顺路给你取回来。”

第二天下午，林国栋从公社回来，自行车后座上果然驮着一个大纸箱，用麻绳捆得结实实。箱子很沉，林国栋一个人搬都有些吃力。

“这么多书？”王秀兰惊讶地帮忙抬进屋。

拆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书：《高考数学精讲》《物理习题集》《化学实验指南》《政治时事汇编》……每一本都是崭新的，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最上面还有一封信，是陆战北的姐姐写的：

“晓月同志：你好。我是战北的姐姐陆雪梅。听战北说你要参加高考，我很佩服你的勇气和决心。这些复习资料是我托人在上海买的，希望能帮到你。祝你金榜题名。另：附上笔记本十本，钢笔两支，聊表心意。陆雪梅。”

晓月摸着那些书，眼睛有些湿润。这些书，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比金子还珍贵。很多知青为了找一本复习资料，跑遍县城都找不到。而陆战北，不声不响就给她寄来一整箱。

“这陆同志，真是……”王秀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国栋抽着旱烟，半晌说了句：“这人情，咱们得记着。”

晚上，知青们来复习时，看见这一箱书，都惊呆了。

“我的天，这么多复习资料！”周文斌拿起一本《高考数学精讲》，翻了几页，眼睛都直了，“这书我在北京都没见过，上海出的新书！”

“晓月同志，你对象对你太好了。”王红羡慕地说。

晓月脸红了红：“大家需要什么书，尽管拿去看。咱们一起复习，一起进步。”

“真的？”周文斌激动地问。

“真的。”晓月点头，“书就是用来学的，一个人看也是看，大家一起看也是看。”

知青们欢呼起来，小心翼翼地挑选自己需要的书。这个年代，知识是稀缺资源，能无私分享的人，太少太少了。

从那以后，晓月的小院更热闹了。不仅红旗大队的知青来，附近几个大队的知青听说了，也厚着脸皮来借书。晓月来者不拒，只定了一个规矩：书不能带走，只能在院里看；不能损坏，不能涂画。

于是每天下午，枣树下都坐满了人。有看书的，有讨论的，有做题的。煤油灯不够用，王秀兰就把过年才舍得点的马灯拿出来。灯火通明，映着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

林奶奶看着这景象，感慨地说：“多少年没见过这么用功的年轻人了。”

“是啊。”王秀兰一边纳鞋底一边说，“都是好孩子。”

晓月在这些知青中，发现了几个人才。周文斌不用说了，政治理论扎实，还能把枯燥的理论讲得生动有趣。王红的语文特别好，作文写得漂亮。还有一个叫□□的知青，数理化学得好，解题思路清晰。

晓月和他们互相学习，互相帮助。她教□□更简便的解题方法，□□帮她梳理物理知识点；周文斌给她讲时事政治，她帮周文斌补习数学。大家取长补短，进步都很快。

这天，周文斌带来一个消息：“晓月同志，我打听到了，今年高考理科考五门：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每门一百分，总分五百分。录取分数线大概在三百左右。”

“三百……”晓月心里算了算，“每门要考六十分。”

“对咱们来说，应该没问题。”周文斌信心满满，“尤其是你，晓月同志，你数理化这么强，考个八九十分没问题。”

“别大意。”晓月说，“考试的事，说不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底。前世千年修炼，她的记忆力、理解力、逻辑思维能力都远超常人。这些基础知识，对她来说不算难。

难的是政治和语文。政治要背的东西太多，而且必须准确。语文的作文，要符合这个时代的文风，不能太出格。

“周同志，你帮我看看这篇作文。”晓月把自己写的一篇作文递给周文斌。

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晓月写的是想当一名医生，救死扶伤，为人民服务。这是最稳妥的写法，不会出错。

周文斌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写得不错，思想正确，语言朴实。不过……”

“不过什么？”

“少了点真情实感。”周文斌说，“晓月同志，我看得出来，你写的时候很克制。其实作文不光是考文笔，也是考思想。你可以写得再深入些，比如为什么想当医生，有什么具体的事触动你。”

晓月若有所思。她想起前世在修仙界，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这一世，她用医术救过王寡妇，治过林小凤，帮过很多人。这些经历，确实可以写进去。

“我明白了，谢谢周同志。”

“客气啥。”周文斌笑了，“咱们是战友，互相帮助。”

夜里，晓月修改了作文，加上了自己给王寡妇针灸、给林小凤治伤的经历。写完后读了一遍，感觉确实生动了许多。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疼的手腕。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院子里。

忽然，她听见院墙外有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但逃不过她炼气一层的耳力。

晓月心里一紧，吹灭煤油灯，悄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月色下，一个人影正趴在院墙上，往里面张望。看身形，是个女人，瘦瘦小小的。

晓月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那人影看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什么，又悄悄溜走了。

晓月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里升起一股不安。

那背影……很像林小凤。

她回来干什么？

晓月想起跛脚陈说的话，疤脸刘在打听赵三娘的下落。难道林小凤是回来打探消息的？

她轻轻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院墙上留下一小块泥印，是刚才那人趴过的地方。晓月看了看，泥印很新鲜，应该是刚留下的。

她回到屋里，重新点亮煤油灯，却再也看不进书了。

疤脸刘的威胁，就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她现在全力备考，不能分心，但也不能不防。

第二天一早，晓月去了后山。她把昨晚的事跟跛脚陈说了。

跛脚陈听完，眉头紧锁：“看来，疤脸刘是盯上你了。”

“陈爷爷，赵三娘现在安全吗？”晓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