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老虎来了。

日头毒辣辣地照着，地里庄稼叶子都卷了边。红旗大队的社员们起早贪黑忙秋收，玉米要掰，谷子要割，豆子要摘，人人都累得脱了层皮。

晓月家的院子里，却异常安静。自从林国栋发话让女儿专心复习，王秀兰就把所有活计都揽了过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喂鸡喂猪，然后跟着林国栋下地。中午匆匆回来做口饭，下午又去。晚上回来还要收拾家务，常忙到八九点。

晓月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这天晚饭后，她拉住王秀兰：“妈，明天我跟你们下地。”

“不行！”王秀兰斩钉截铁，“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复习，地里的活不用你管。”

“可是您太累了……”

“妈不累。”王秀兰拍拍女儿的手，“看你天天用功，妈心里高兴，干啥都有劲。”

晓月还想说什么，林奶奶从屋里出来：“月宝，听你妈的。家里的事有我们，你安心复习。等秋收过了，编织组的活多了，那才是你出力的时候。”

这话提醒了晓月。秋收一过，农闲时节就到，编织组的订单肯定会增加。到时候她要忙复习，编织组的事确实需要有人帮着打理。

夜里，晓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前世的自己，独来独往千年，从未为生计发过愁。这一世，却要为一家人柴米油盐操心。

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烦，反而有种踏实感。

这就是人间烟火吧。她想。

第二天一早，晓月照常复习。数学题做到一半，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二叔二婶在家不？”

是林建军的声音。

晓月放下笔，出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年轻汉子，皮肤黝黑，身材敦实，正是二叔家的长子林建军。他背着包袱，脸上带着疲惫，眼睛里有红血丝。

“建军哥？你咋回来了？”晓月有些意外。林建军一直在县城建筑队干活，几个月才回来一次。

“回来看看。”林建军声音有些沙哑，“我爹妈在吗？”

“在地里，我去叫。”晓月说着要出门。

“不用，我等他们回来。”林建军在门槛上坐下，从怀里摸出旱烟袋，低头卷烟。

晓月看他神色不对，倒了碗水递过去：“建军哥，出啥事了？”

林建军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抹抹嘴：“没啥，就是……干活那地方不景气，可能要裁员。”

晓月心里一沉。林建军在建筑队干了三年，从学徒干到小工头，一个月能挣二十多块钱，是二房家主要的经济来源。要是丢了工作，二房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具体咋回事？”

“说是上面政策调整，很多工程停了。”林建军闷闷地说，“我们队长说，可能要裁掉一半人。我这种农村户口，没背景，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晓月沉默一会儿，问：“建军哥，你有啥打算？”

“能咋打算？回来种地呗。”林建军苦笑，“就是觉得……对不起我爹妈。他们指望我能在城里站稳脚跟，现在……”

他摇摇头，不再说话。

晓月看着他，心里有了个想法。但她没说，等林国梁和张彩凤回来再说。

中午，林国梁和张彩凤收工回来，看见儿子，又是惊喜又是担心。听说了建筑队的事，张彩凤眼圈就红了：“这可咋整啊……咱家的指望就是你这份工作……”

林国梁闷头抽烟，半晌才说：“实在不行就回来，家里还有几亩地，饿不死。”

“可那点地够干啥？”张彩凤哭着说，“小凤现在这样，你又没工作，这日子……”

林建军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晓月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叹了口气。二房这两年确实不顺，林小凤的事还没过去，林建军又面临失业。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二叔，二婶，”她开口，“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看行不行。”

一家三口都看向她。

“编织组现在生意不错，县百货大楼的订单越来越多。”晓月说，“我和爹妈商量过，打算扩大规模，不光编筐编篮子，还要编些精细的东西，比如针线筐、首饰盒这些，能卖更高的价钱。”

林建军眼睛亮了亮：“你的意思是……”

“编织组需要人帮忙。”晓月说，“建军哥你在建筑队干过，懂材料，手也巧。要是愿意，可以回来帮着管理编织组的材料采购和成品验收。虽然挣得可能没建筑队多，但稳定，离家近，还能照顾家里。”

林建军还没说话，张彩凤先激动起来：“这……这能行吗？”

“应该行。”晓月说，“编织组现在是集体副业，需要人手。建军哥有经验，又是本村人，队里应该能同意。不过具体工分怎么算，得问陈爷爷。”

“我去问！”林建军站起身，眼里有了光，“月宝，要是真能成，哥谢谢你！”

“一家人，不说谢。”晓月说，“不过建军哥，这事得你自己去说，显得有诚意。”

“我明白！”林建军饭也不吃了，直接往大队部跑。

张彩凤看着儿子的背影，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高兴的：“月宝，二婶……二婶真不知道说啥好……”

“二婶，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晓月轻声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日子过好。”

下午，林建军从大队部回来了，脸上带着笑：“成了！陈爷爷说，编织组确实需要个管材料的，让我明天就去报到。工分按队里技术工的标准算，一天十个工分！”

十个工分，在红旗大队算高的了。壮劳力一天也就八九个工分。

张彩凤喜极而泣，拉着晓月的手不放：“月宝，你真是我们家的贵人……”

“二婶，建军哥有本事，才能成。”晓月说，“我只是牵个线。”

林建军的事定下来，晓月心里也轻松了些。她回到自己屋里，继续复习。但心里还在盘算：编织组要扩大，光靠林建军一个人不够。还需要更多有手艺的人，还需要稳定的材料来源，还需要开拓新的销售渠道……

正想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刘婶子，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鸡蛋。

“月宝，看书呢？”刘婶子笑呵呵地进来。

“婶子，您坐。”晓月起身倒水。

刘婶子把鸡蛋放在桌上：“这几个鸡蛋，给你补补身子。看你天天用功，都瘦了。”

“婶子，这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刘婶子板起脸，“再推婶子生气了！”

晓月只好收下。刘婶子喝了口水，压低声音说：“月宝，婶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我娘家侄女，今年十八，手巧得很，会绣花，会做衣服。”刘婶子说，“她家穷，想找个活干。你看编织组能不能……”

晓月想了想：“婶子，编织组现在缺的是会编精细东西的人。您侄女会绣花，手应该巧，可以试试。不过得先看看她的手艺。”

“那没问题！”刘婶子一拍大腿，“明天我就让她来，你给看看！”

“行。”

刘婶子高高兴兴地走了。晓月看着那几个鸡蛋，心里暖洋洋的。这就是乡村人情，朴实，直接，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