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遍时，晓月醒了。

天还没全亮，窗纸透进灰蒙蒙的光。炕桌上那盏煤油灯油尽灯枯，只剩一点微弱的火星。昨晚复习到后半夜，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轻手轻脚起身，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王秀兰在生火做早饭。

“妈，我帮您。”晓月走进灶房。

王秀兰正在往灶膛添柴，回头看见女儿，眼里带着心疼：“咋起这么早？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晓月舀水洗脸，“妈，今天早饭我来做吧，您歇会儿。”

“不用，你快去看书。”王秀兰把她往外推，“这几个月你就专心复习，家里的活不用你管。”

晓月心里一暖，没再坚持。她回到屋里，点亮新的一盏煤油灯，翻开昨晚没看完的《政治常识》。书页上密密麻麻记着笔记，有些地方还打了问号——不懂的地方，得去请教别人。

七点钟，早饭好了。玉米面糊糊，咸菜丝，几个杂面窝头。一家人围坐堂屋，林国栋咬口窝头，问：“月宝，复习得咋样？”

“还行。”晓月说，“就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不明白就问。”林国栋说，“咱队上那几个知青，都是高中毕业，你可以去找他们。”

“嗯。”晓月点头。她确实有这个打算。前世学识渊博，但这个时代的政治、历史和她熟悉的完全不同，必须从头学起。

林奶奶慢慢喝着糊糊，忽然问：“月宝，你真要考大学？”

“要考，奶奶。”晓月认真地说。

“考上大学，就得离开家，去城里。”林奶奶看着她，“你想好了？”

晓月放下碗筷，坐直身子：“奶奶，爹，妈，我正想跟你们说这个事。”

全家人都看向她。

“我想参加高考，不是一时冲动。”晓月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考上大学意味着要离开家，要去陌生的地方，要花很多钱。但我也想试试，看看自己能不能走得更远。”

她顿了顿：“这些年，咱们家过得不容易。爹妈累死累活挣工分，奶奶省吃俭用持家。我想着，要是能考上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就能让家里过得好些。至少，能让你们不那么累。”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王秀兰眼圈红了，低头抹抹眼角。林国栋闷头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林奶奶看着孙女，眼神复杂。

“月宝，”林奶奶终于开口，“你说实话，你想考大学，是为了家里，还是为了你自己？”

晓月沉默片刻：“都有。为了家里，也为了我自己。奶奶，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山村，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学更多的东西，想做更多的事。”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不安分”。在这个年代，农村姑娘最大的出息就是嫁个好人家，生儿育女，安安分分过日子。想“出去看看”，想“做更多的事”，在很多人看来，是心野了，不安分。

但林奶奶没有骂她。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晓月以为奶奶生气了，才缓缓说：“你想飞，奶奶不拦你。但你要记住，飞得再高，也得知道家在哪儿。”

“我记住了，奶奶。”晓月眼睛湿润了。

林国栋掐灭烟头，开口了：“考！爹支持你！咱们老林家，祖祖辈辈都是庄稼人，还没出过读书人。你要是能考上大学，那是光宗耀祖的事！”

“他爹……”王秀兰想说点什么。

“他娘，我知道你舍不得。”林国栋打断她，“我也舍不得。但孩子有出息，咱们不能拖后腿。月宝，你只管复习，家里的事不用操心。钱的事，爹想办法。”

“爹，我不用家里的钱。”晓月赶紧说，“我有手有脚，能自己挣。编织组每个月有分成，够我买书买本子了。”

“那不行。”林国栋板起脸，“你现在是关键时刻，一分心都不能有。从今天起，你就专心复习，别的什么都别管。”

“可编织组……”

“编织组有我和你妈，还有你刘婶子她们，乱不了。”林国栋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吃过早饭，林国栋去上工了。王秀兰收拾完碗筷，拉着晓月进了自己屋里。她从炕柜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月宝，这是妈这些年攒的，一共八十七块五毛。”王秀兰把钱塞到晓月手里，“你拿着，该买啥买啥，别省着。”

晓月看着手里那沓钱，大多是毛票，最大面额是五块的，只有两张。这些钱，不知道妈攒了多少年，一分一分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妈，我不能要……”晓月声音哽咽了。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王秀兰握住女儿的手，“月宝，妈没文化，不懂啥大道理。但妈知道，读书是好事。你能考上大学，妈这辈子就值了。”

晓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母亲粗糙的手上。

“别哭。”王秀兰给女儿擦眼泪，“好好复习，考上大学，给妈争口气。”

“嗯！”晓月重重点头。

从家里出来，晓月去了知青点。她想找那几个高中毕业的知青请教问题。

知青点在大队部旁边，原是地主家祠堂，后来改成知青宿舍。晓月到的时候，几个知青正在院子里洗漱，看见她来，都有些意外。

“晓月同志？有事？”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问。他叫周文斌，是知青点负责人，北京来的，下乡五年了。

“周同志，我想请教几个问题。”晓月拿出那本《政治常识》，“这里有几个概念，我不太明白。”

周文斌接过书看看：“‘实事求是’‘群众路线’……这些都是基础理论。来，进屋说。”

屋里简陋，几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奖状。另外几个知青也围过来，听周文斌给晓月讲解。

“你看，‘实事求是’就是要从实际出发，理论联系实际……”周文斌讲得仔细，还举了例子。

晓月听得认真，不时记笔记。她发现，这些知青虽这些年一直在农村劳动，但基础知识扎实，尤其是周文斌，讲起政治理论头头是道。

“周同志，你真厉害。”晓月由衷地说。

周文斌推推眼镜，苦笑：“厉害啥，都忘得差不多了。要不是高考恢复，这些知识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了。”

“你现在可以用了。”晓月说，“周同志，你也报名吧？”

“报！”周文斌眼睛亮了，“我们几个都报！这是我们回城的唯一机会了！”

其他知青也纷纷点头，脸上满是期盼。他们下乡多年，有的五年，有的七年，最长的已九年了。这些年，他们从满怀理想的城市青年，变成地道的庄稼汉。高考恢复，像是黑夜里的一盏灯，照亮回城的路。

“晓月同志，我们一起复习吧。”一个女知青提议，“人多力量大，可以互相帮助。”

“好啊。”晓月点头，“我有一些复习资料，可以分享。”

“我们也有！”周文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几本破旧的高中课本，“虽然不全，但总比没有强。”

晓月看看那些书，书页发黄，有的还缺页。她想起陆战北送来的那箱崭新复习资料，心里有了主意。

“这样，我那里有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还有《高中各科复习提纲》，大家需要的话，可以轮流看。”

“真的？”知青们眼睛都亮了。这些资料，现在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真的。”晓月说，“不过书在我家，得麻烦大家去我家看。”

“没问题！”周文斌激动地说，“晓月同志，太感谢你了！”

从知青点出来，晓月去了大队部。她要把报名的事落实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