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摊位前。

邢晟刚要掏手机，许绫已经眼疾手快地从包里摸出一张蓝色纸币递了过去。

前者看到她的动作如此之快，不动声色地收了手机，视线却落在她的身上，没有离开。

就在老板找零的间隙，许绫忽而扫过柜台旁那一排金灿灿的浮雕纪念币。

她很早之前就见过。

这台机器有些年头了，漆都掉了不少。

被父母接到城里来住后，她曾扒拉着这种机器的玻璃柜不肯走，想要一枚刻着生肖的金币。

当时外婆要给她买，可母亲只是不耐烦地拽着她的胳膊把人拖走，嘴里念叨着：

“要这些破铜烂铁干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用，浪费钱。”

这份“想要却不敢要”的羞耻感，让她记了很多年。

以至于后来上大学时和邢晟来这里，当对方指着机器问她“要不要刻一个纪念”时，她明明心念有动，嘴上却复述着母亲当年的逻辑：

“不要，都是批发货，一点用都没有。”

那时候的她，太懂事，也太无趣了。

“妹子，找你的硬币。”

老板将硬币推倒她面前，打断了回忆。

许绫这才抬起头，像是刚回过神。

她将沉甸甸的钢镚揣进羊绒衫，接过了那朵巨大的粉蓝黄相间的棉花糖。

“走吧。”

她没再看那些纪念币一眼，转身走向江边的长椅。

终于坐下来了。

后脚跟的压力骤减，许绫暗暗松了口气。

熟悉的皂角香悄然萦绕鼻尖，邢晟自然地坐在了她的身旁。

许绫懒得去管，自顾自地撕下一小块棉花糖放进嘴里。

全是廉价的香精味，甜得发腻。

眉头下意识皱起，几乎是同一时间，身体的肌肉记忆快过了大脑。

就像当年把不喜欢吃的东西丢给他一样，她下意识将手中那朵巨大的棉花糖递到了身旁男人的嘴边。

“太甜了，给你——”

邢晟正偏头看她，见状没有丝毫惊讶。

他微微俯身，张开口，正准备就着她的手直接咬下。

然而，就在他的呼吸喷洒在她手背的那一瞬，许绫猛然惊醒。

她在干什么？

他们已经不是那种可以分食同一份食物的关系了。

许绫火速把手往下拉，邢晟要去咬的动作落空。

那只举着棉花糖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不是，递过去也不是。

她不由得在心里暗骂自己怎么还没改掉这个破习惯，脸上却还得硬撑着。

邢晟看着她动作，只见对方手腕一转，硬生生将那朵棉花糖云塞到自己手里。

接着，他又听到对方别别扭扭地找补：

“…给你拿着，我要拍照！”

见了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邢晟彻底了然。

他没直接戳破，自然地接过那根细细的竹签：“好，拿着。”

“那你站过去，举高点。”

许绫坐在长椅上，顺势指挥着身价不菲的邢总当人形支架。

邢晟配合着站好，调整角度。

拍完照，他把手机递给她看，然后顺势进一步贴近了些。

“怎么样？”他问。

许绫刚想点评两句，江边忽而刮过一阵妖风。

邢晟手里那朵早已有些松散的棉花糖瞬间遭了殃。

这蓬松的糖絮被吹得漫天乱飞，一团粉色的糖丝脱离了竹签，糊了他一身，甚至有几缕顺势黏在了他高挺的鼻梁和脸颊上。

这一“打扮”，他倒像是在查理的巧克力工厂里爬出来的。

“噗…”

许绫看着他这幅狼狈模样，实在没忍住，真心实意笑出了声。

眉眼弯弯，酒窝浅浅，是这段时间以来，她在他面前露出的最轻松，没有任何防备的模样。

邢晟抬手抹了一下脸颊上黏腻的糖丝，侧头看她笑得灿烂的样子，动作毫无征兆地停住。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句：

“和你出来吃东西，最后总得糊我一身。”

他的话语熟稔，沾着些纵容。

许绫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句话…

大三那年，两人在电影院看首映，她激动之下不小心把爆米花桶打翻，撒了他满怀。

当时的他也是这样，一边低头清理卫衣上的爆米花，一边无奈调侃道“怎么带你吃东西总能弄我一身。”

时光在此刻重叠。

那个满身爆米花香气的学长，和眼前这个沾着棉花糖的男人，身影逐渐合二为一。

心跳不受控地漏了几排，那股熟悉的悸动如电流般快速窜过全身，顿时让她有些慌乱。

不行。

还没到能心软的时候。

许绫猛地别过头，强行掩饰脸上那点腾起的热度。

“谁、谁让你坐太近了，风吹的都能赖我？”

她故意板着脸，抓出一把钢镚，生硬岔开话题，

“既然你闲着没事，去，前面摊位有个鸭子发夹，帮我买一个回来。”

“我要那种带弹簧的，会动的。”

邢晟低头看着她手里散着的钢镚，抬眼后，又见到她通红的耳根，看穿了她的色厉内荏。

“好。”

他起身，依旧顺从。

他走后，许绫坐在长椅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太像了，太像了…

邢晟今日说话、做事的方式，都和几年前的他太像了。

先前她总想去窥探这副完美面具下的真实面容，可无论她怎么去“作”，对方总能滴水不漏地忍耐。

就好像…他从没离开过。

身前传来脚步声，还有些明显的窃窃私语以及相互推攘的声音。

许绫抬起头，忽而发现不远处有人红着脸凑上来：

“那个… 姐姐你好，我朋友说他很看好你，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一份亮起的二维码直接放到了许绫面前，甚至越来越近，这份过于没边界感的行动让她不由得皱起了眉。

“抱歉，我不太方便。”

她笑着婉拒，甚至为了维持礼貌，还往后坐了坐。

可对方却是不依不挠，直接坐到了许绫身边，继续将手机亮着：

“我朋友真的觉得你还不错，给个面子，加一个呗。”

这年头的小孩搭讪都主次不分？

许绫正要发作，身前突然笼罩下一片阴影。

“抱歉。”

低沉悦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虽然带着几分笑意，却叫人莫名脊背发凉。

邢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里攥着那还在晃动的黄色小鸭子。

他脸上还挂着那一贯得体温柔的笑容，那双眼微微眯起，却透出了寒意。

这份在名利场浸染多年的上位者气息，在这一刻毫不掩饰地释放了出来。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嘴角噙着笑，语调不高不低：

“她不加陌生人，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