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温老师?
那个曾经在无数个黑暗的、看不到尽头的日子里,唯一给过他一丝微弱光亮和短暂温暖的人?那个手把手教他格斗、射击、追踪,也会在他生病时笨拙地给他倒水、在他害怕时沉默地拍拍他肩膀的人?那个对他说“阿澄,你很好,你值得更好的”的人?
即使后来知道他是警察,是卧底,是“X”,是欺骗了他、背叛了“深渊者”的叛徒……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和愤怒下面,是否还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可悲的眷恋和……期盼?
期盼他说的那些话,哪怕只有一句,是真的。
期盼他当时,是真的想带他走。
砚澄僵硬地维持着压制温厌的姿势,拳头还悬在半空,眼神却已经彻底乱了。愤怒、恨意、恐惧、茫然、一丝微弱的不甘和挣扎……无数种情绪在他眼中疯狂交战,让他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风,不知何时小了一些。但依旧执着地吹着,吹过两人身下高高的、起伏的草丛,吹得那些星星点点的小白花剧烈摇晃,花瓣纷纷扬扬地飘散。吹过空旷荒凉的苍穹,将那抹鱼肚白吹得更加宽广明亮,朝阳已经完全跃出了地平线,将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洒向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也洒在两人身上,一个躺着,一个跪坐着,僵持在晨光与荒草之中。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芒,如同海市蜃楼。那里有喧嚣,有忙碌,有无数平凡或精彩的人生,有虞诚可能正在发疯般地寻找他……
而这里,只有风声,草浪声,和他们彼此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良久。
砚澄悬在半空的拳头,终于无力地、缓缓地垂落下来。他没有再看温厌,而是将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耸动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哽咽,从他埋着的臂弯里泄露出来,像受伤幼兽濒死的哀鸣,微弱,却带着摧毁一切防线的力量。
温厌躺在草地上,没有动。腹部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撞击和长时间的僵持,痛得已经有些麻木。他看着上方被朝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看着那些被风吹得四散飘零的白色花瓣,听着耳边那压抑痛苦的哽咽,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揉搓,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动作很慢,带着迟疑,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砚澄微微颤抖的、毛茸茸的黑色垂耳狗耳朵上。
触手一片冰凉,还有潮湿——是冷汗,还是眼泪?
砚澄的身体猛地一颤,哽咽声有瞬间的停顿,但他没有躲开。
温厌的手很轻,带着伤后的虚浮无力,只是很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那柔软冰凉的耳朵皮毛抚摸,动作生疏而笨拙,像很多年前,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训练场角落里,他偶尔会做的、无声的安抚。
“回来吧,阿澄。”温厌的声音很低,很轻,被风吹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恳切的温柔,“他不是在救你。他只是在……利用你,困住你。那不是家。”
砚澄的哽咽声,变得更加剧烈。他猛地摇头,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声音破碎地从布料间溢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
“我回不来了……温老师……我回不来了……我手上……不干净了……我、我不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模糊不清,被哽咽彻底吞没。但温厌听懂了。
他说,他回不来了。他手上不干净了。他不能……回头了。
是因为那些被胁迫参与运输毒品的女孩?是因为游乐园的绑架?还是因为……别的,连温厌都不知道的、更深重的罪孽?
温厌抚摸他耳朵的手,停顿了一下。心脏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知道“深渊者”的规矩,知道“某”的手段。一旦沾了血,一旦真正参与了核心的罪恶,就再难脱身。尤其是像砚澄这样,被“某”亲自“捡”回来、“塑造”、“培养”的“作品”,身上打的烙印,远比想象中更深。
可是……
“只要你想,就还有机会。”温厌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阿澄,看着我。”
砚澄没有动,肩膀依旧在颤抖。
“看着我。”温厌重复了一遍,声音加重了些。
砚澄的身体僵了僵,过了好几秒,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万般不情愿和恐惧地,从臂弯里抬起了头。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布满泪痕、狼狈不堪的面容。眼睛和鼻尖都哭得通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成一簇一簇,更显得那双黑眸空洞而脆弱。他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愤怒和恨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和绝望。他就这样看着温厌,像一只走投无路、被雨淋透的流浪小狗。
“你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吗?”温厌看着他,轻声问。
砚澄愣住,眼中闪过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微微收缩。
“是选择。”温厌替他回答了,目光沉静而坚定,“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人都拥有选择的权利。选择继续沉沦,或者……选择抓住哪怕一丝微光,向上爬。”
“我……”砚澄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没有光了……温老师,我的光……早就灭了。是你……是你亲手掐灭的!”
最后一句,他又激动起来,带着控诉。
温厌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承受着他目光中的谴责和痛苦。“是。我欺骗了你,利用了你,这是我的罪。我无法辩驳。但阿澄,掐灭光的,从来不是我,也不是任何人。是你自己,允许黑暗吞噬了那点光,是你自己,选择了闭上眼睛,不再去看。”
“我没有选择!!”砚澄低吼,“是你们!是‘某’!是这个世界逼我的!我没有选择!!”
“你有。”温厌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重锤敲在砚澄心上,“就像现在,你可以选择杀了我,向‘某’证明你的‘忠诚’和‘价值’。也可以选择……放了我,然后,跟我走。”
“跟你走?”砚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讥诮的笑容,“跟你回警局?去坐牢?还是去……被枪毙?温老师,别天真了。我手上不干净,很多事……我脱不了干系。而且,‘某’不会放过我的。我逃不掉。”
“不试试,怎么知道?”温厌看着他,“我会帮你。用我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关系,所有的……过去和现在。为你争取一个机会,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哪怕代价很大,哪怕希望渺茫。”
砚澄怔怔地看着他,看着温厌眼中那种毫不作伪的认真和决绝。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里,此刻映着他的倒影,也映着天边越来越明亮的晨光。
“为什么?”他喃喃地问,声音轻得像梦呓,“为什么还要帮我?我……我差点杀了你。在富祈路,在游乐园……我都是帮凶。我……”
“因为你是阿澄。”温厌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是我没有教好、没有保护好、最终推向了深渊的学生。这是我的责任,我的债。我要还。”
责任。债。
这两个字,让砚澄的心狠狠一颤。他看着温厌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认的疲惫、痛楚,以及深埋其中的、一丝近乎固执的温柔。
这个人,明明自己也一身伤,明明被最信任的学生背叛和追杀,明明可以躲在那个看起来很有钱的警察家里安全地养伤,却偏偏要跑出来,跑到这荒郊野岭,跑到他面前,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对他说“回来吧”。
为什么?
就为了那可笑的“责任”和“债”?
就为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早已被践踏进泥里的“师生情谊”?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砚澄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该死的泪水逼回去,却只是让它们流得更凶。
他低下头,不再看温厌。身体因为激烈的情绪波动和长时间的紧绷而脱力,他松开了揪着温厌衣领的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前倒去。
温厌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少年冰冷的、颤抖的身体,能更舒服地靠在他没有受伤的左肩和胸口。
砚澄将脸深深埋进温厌带着忍冬清冷气息和淡淡药味的颈窝,双手死死攥住他风衣的布料,指节泛白。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委屈、孤独、绝望,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化为更加汹涌的、无声的眼泪,浸湿了温厌的衣领。
温厌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少年瘦削的、因为哭泣而剧烈颤动的脊背。动作很轻,很缓,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
晨光越来越盛,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之中。风依旧吹着,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骨。草丛摇曳,小白花在风中轻轻点头。
远处,那几个始终沉默如雕塑的保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对眼前这一幕视若无睹,仿佛只是没有生命的背景板。但其中一人的耳朵里,似乎塞着微型的通讯器,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荒原之上,朝阳之下。
一个伤痕累累的导师,一个走投无路的学生。
一个在哀求回头,一个在崩溃边缘。
而那看不见的、名为“深渊”的巨口,依旧在不远处,无声地张开着,等待着将一切光亮吞噬。
哽咽声,在风中渐渐低了下去,化为断断续续的抽泣。
温厌抬起头,望向荒原尽头,城市的方向。虞诚……现在一定急疯了吧。
对不起。他又一次,不告而别,走向了更深的黑暗。
但这次,他必须这么做。
为了阿澄。
也为了……彻底斩断,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那根名为“深渊”的毒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