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
带着清晨特有的、草木和露水的清冽,以及远处城市尚未散尽的、浑浊的工业与生活气息,混合成一种复杂而空旷的味道,呼啸着刮过这片位于城市西北边缘、几乎被遗忘的荒原。草长得极高,墨绿中泛着枯黄,没过了温厌的大腿,草叶边缘粗糙,划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草丛中,星星点点地开着一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风中瑟瑟发抖,花瓣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散。
温厌站在草丛中,身上只裹着那件从金鼎华府带出来的、虞诚硬塞给他的深灰色风衣。风衣在强风中被吹得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过分清瘦的轮廓,衣摆猎猎作响。腹部和手臂的伤口,在长途跋涉和冷风的刺激下,传来一阵阵沉闷而尖锐的痛楚,像有钝刀在骨头缝里缓慢地搅动。冷汗浸湿了内里的黑色高领毛衣,粘腻冰冷。
他微微仰着头,看向东方天际。
那里,浓重的、铅灰色的云层边缘,正被一种顽强而温柔的力量撕裂。一丝极其细弱、却又无比清晰的金红色光芒,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在云层的裂隙中艰难地扩张。随即,更多的光芒涌现,橙金、暖黄、淡粉……交织成一片绚烂而磅礴的霞光,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肆意泼洒在苍穹这块巨大的画布上。
朝阳,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缓缓升起。
那光芒初时微弱,却带着足以驱散一切阴霾的热量和希望。它越过地平线上起伏的山峦轮廓,越过荒原尽头废弃工厂锈蚀的骨架,越过这片野蛮生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草丛,最终,温柔地、毫无保留地,落在了温厌苍白的脸上。
给他冰冷的皮肤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温暖的金色光晕,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的黑色湖泊。那湖泊表面平静无波,映不出霞光的绚烂,只有一片沉重的、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他来了。
温厌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风送来了极淡的、属于垂耳犬类Omega的信息素味道——干燥的草叶,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近乎发齁的、类似劣质糖果的气息,以及更深处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空洞的感觉。
脚步声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由远及近。不止一个。但温厌的注意力,只集中在最前面的那个脚步上。很轻,有些虚浮,仿佛主人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重压,连挺直脊背都显得困难。
脚步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风更大了,吹得四周的草丛如海浪般起伏,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也吹动了温厌额前凌乱的黑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朝阳的光芒正好从他背后照射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虚幻,有些不真实。他微微眯起眼,逆着光,看向来者。
几个人。都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面容冷硬,眼神空洞,是标准的保镖或打手模样。而站在他们前面,被他们隐隐拱卫在中间的那个身影……
温厌的心脏,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是砚澄。
和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怯懦和依赖的少年,已经判若两人。
他长高了些,但身形依旧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有些单薄。穿着简单的深蓝色连帽卫衣和黑色长裤,脚上是沾了泥点的白色运动鞋。灰栗色的短发在晨风中有些凌乱,那对标志性的、柔软的黑色垂耳狗耳朵,此刻紧紧地、近乎用力地耷拉着,紧贴着头皮,每一根绒毛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丧和……死气。他微微弯着背,没有像温厌记忆中那样努力挺直,仿佛不堪重负。
最让温厌感到刺痛的是他的脸。依旧是记忆中那张带着少年人清秀轮廓的脸,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精致,甚至可以称得上漂亮。但那双曾经像小鹿一样湿润、带着好奇和一丝胆怯的空灵黑眸,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没有光芒,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空洞。嘴角紧抿着,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就这样站着,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温厌脚前的地面上,没有看温厌的脸。晨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沉郁的、近乎自我放逐的阴冷气息。
他身后那几个保镖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手都放在便于拔枪或攻击的位置。
沉默。只有风声在旷野上呼啸。
温厌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紧抿的唇,耷拉的耳朵,微微佝偻的背脊。那些被他深埋在记忆深处、刻意不去触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训练场里笨拙却努力模仿他动作的少年,第一次开枪后吓得脸色发白、被他揽住肩膀低声安抚的少年,偷偷在他笔记本里夹自己画的歪歪扭扭小画的少年,仰着头,用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着他,小声说“温老师,我会努力的”的少年……
那些画面,与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冰冷死寂气息、仿佛一具精致人偶的少年,重叠,又撕裂。
心口传来一阵钝痛,比腹部的伤口更甚。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尝试了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阿澄……”
他听到自己这样叫他。不是冰冷的代号,不是疏离的称呼,是很多年前,那个少年跟在他身边时,他偶尔会用的、带着点长辈般温和的称呼。
砚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双空洞的黑眸,终于有了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死水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但他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回应,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温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苦涩和痛楚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草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艰涩:
“……为什么……住手,好吗?阿澄……”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砚澄那层冰冷的外壳。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一直空洞死寂的黑眸,此刻骤然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错愕,不敢置信,随即是滔天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愤怒和……被深深刺痛般的暴戾!
“你叫我什么?!”砚澄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抖,原本清亮的少年音色变得嘶哑尖锐,“你别叫我!!!”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和疯狂。
下一秒,在温厌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砚澄猛地冲了上来!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完全不像他平时表现出的那种温顺甚至怯懦!
温厌重伤未愈,身体反应慢了半拍,只来得及微微侧身,就被砚澄狠狠撞上,两人一起向后倒去,重重摔进了茂密而坚硬的草丛里!
“呃!”温厌闷哼一声,后背和伤口撞在地面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忍冬的气息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带着伤后的虚弱和痛楚。
砚澄压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揪住他风衣的领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勒窒息。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眸,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杀意,死死瞪着温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
“你凭什么管我?!嗯?!凭什么叫我住手?!你这个骗子!大骗子!!!”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更深层的痛苦而扭曲,眼眶迅速泛红,但依旧死死瞪着,不让那脆弱的液体流下来。
“你说过你是我永远的老师!说过我是你最好的学生!!!你说过会教我,会带我走,会给我一个……一个能堂堂正正活着的地方!!!骗子……全都是骗我的!!!你跟他们一样!都是骗子!!!”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被抛弃、被整个世界遗弃的绝望和疯狂。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不堪重负,从他猩红的眼角滑落,滴在温厌苍白的脸颊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但砚澄眼中的凶狠和杀意,并未因为这滴眼泪而有丝毫减弱。他揪着温厌衣领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真的扼断他的喉咙。
温厌躺在冰冷的草地上,仰视着上方少年那张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却依旧年轻稚嫩的脸。他能感觉到砚澄身体的颤抖,能闻到他信息素里那股甜腻到发齁、却又空洞绝望的味道,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除了愤怒和杀意之外,那丝被死死压抑着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和无助。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拧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阿澄……”温厌的声音很轻,因为被扼着喉咙而有些气短,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但他依旧固执地、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个名字,那双沉静的黑眸,平静地、甚至是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看着砚澄疯狂的眼睛,“住手好吗?住手……”
“我让你别叫我!!”砚澄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或者说,刺痛。他猛地扬起一只手,握紧了拳头,肌肉紧绷,似乎下一秒就要狠狠砸在温厌的脸上!
温厌没有闭眼,也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只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拳头,看着少年眼中翻腾的激烈情绪。
拳头,最终没有落下。
砚澄死死咬着牙,腮帮子剧烈地鼓动着,胸膛因为激烈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他猩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温厌,目光扫过他苍白消瘦的脸,扫过他颈侧还未完全愈合的细小擦伤,扫过他因为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最后,落在他被自己紧紧揪住的、风衣领口下隐约露出的、缠绕着纱布的锁骨和肩颈。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灭了砚澄心头一部分狂暴的怒火,只剩下一种更加混乱、更加无措的冰冷和……茫然。
他为什么要来?他为什么不躲?他为什么不反抗?他明明可以……他明明那么厉害……
“你……”砚澄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的颤抖,“你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跑?你……”
“我看见你了。”温厌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像冰锥砸在砚澄混乱的心上,“我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在哪。从富祈路,到游乐园,再到……这里。”
砚澄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现在,按照 Someone 的意思,”温厌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要灭我的口,对吗?”
砚澄的瞳孔骤然收缩。揪着温厌衣领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了些许力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
“你不敢?”温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疲惫和了然,“还是……你还是信任我?”
“我没有!!!”砚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厉声反驳,声音尖利,眼神却有一瞬间的慌乱,“我凭什么信任你?!你是个骗子!!”
“那你动手啊。”温厌平静地说,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将脆弱的颈侧更明显地暴露在砚澄眼前,“杀了我。这样,你就能回去向 Someone 复命了。否则,你违背了他的命令。你知道后果的,阿澄。”
后果……
这两个字,像最恶毒的诅咒,瞬间抽干了砚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种恐惧,甚至比刚才的愤怒和杀意更加鲜明,更加……绝望。
他当然知道后果。违背“某”的命令,会有什么下场。他见过,听过,甚至……亲身感受过那种冰冷刺骨的“失望”和随之而来的、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惩戒”。那比死亡更可怕。
可是……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