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午后时分,顾山刚准备去参加最后一门考试,然而当他刚走到校门口时,楼下的商店老板竟急匆匆地赶来,并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说:“顾山呐,不好啦,你爸爸出车祸了,人飞出去十几米远,和出了好多血!救护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顾山一惊,无法相信,但看人的脸色,又不像是在瞎说,于是嘴比脑子先一步地问:“怎么会?他不是说出门办事了吗?”
“就是啊!他是和我一起去万福寺给你们祈福了。”老板着急得有些结巴,十几个字就像打机关枪一样飞速输出,“但就在快到家的时候,一辆失控的面包车把他给撞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吗?”
“不可能!”
“我骗你干嘛!”老板眼瞅着一个接一个的学生往学校里走,忽然想到了什么,“哦,对了,你还要考试。你先去吧,我要赶紧去找你妈妈。我跑回来就是为了告诉她出事了。”
“额。”顾山还想问什么,但确是听到了救护车由远及近的声音,和看到老板急急忙忙地走了,想来...但怎么会呢?他明明是去办事的,怎么会是去祈福?顾山这样想着。
然后校门口的保安开始催促了:“快点,都快点,不要迟到了。最后一门考试,都要好好考!诶,那个谁,马上就要开考了,你还进不进啊?”
“可是——”顾山往学校里看了一眼,再看看墙上的时针。
如果时间还来得及的话,他应该要回去向母亲问清楚,但这样一来一回,他肯定就会赶不上听英语听力的时间。
可要是父亲他真的出事了,那此刻的自己不应该在他的身边吗?
高考。父亲。还有颜不语。短短的一瞬间,顾山想到了这三个名词,接着立马陷入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一边是未来,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情。顾山根本不知道怎么选,他就像站在了周围都是悬崖峭壁的山巅,随便走一步,都会使他万劫不复。
“诶!就是你!就剩你一个了。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尽职尽责的保安叔叔仍在催促着顾山。
顾山紧紧拽着文件袋,终是心一横地朝着学校里走去,他都已经走到这里了,相信为了未来,也没有人会怪他。
哪怕是父亲。
已经有很久没和父亲说过话的顾山,都快忘了父亲的性子了,可既然父亲能为了他去祈福,那父亲应该也不会想他回头吧。
希望他不会有事。顾山在即将踏进校门时,往长安长青巷里望了一眼。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年,马上就要交一份满意的答卷了,所以他不能退缩。
不过母亲的身影却也一直没有出现。要是知道会遇到这种事,就让她送自己了。可顾山偏偏以为若是母亲送考,会给他造成无形的压力,从而导致了此刻最需要母亲的时候,她不在身边。
因而种种机缘巧合之下,顾山只得一个人迈进了考场。
然后在面对考题的时候,命运又给了他一个巧合,那就是有一篇阅读理解说的就是亲人离世的故事。
怎么会这样?死亡和不祥的预感在一瞬间占据顾山的心头,并且令他的思绪变得混乱,直至久久地下不了笔。
恍惚中,顾山甚至看到了医院里的场景——
白布被缓缓揭开,一张灰白色的脸出现在眼前。沧桑,却毫无生命气息。
当看到父亲出现在冰冷的台上时,顾山心里仅存的那点希望破碎一地。不论先前父亲做了有多么伤害过这个家的事,但真当他离人而去时,顾山依旧哭了出来。
那一刻,他的哀嚎带着回音响彻阴冷的停尸间。
而母亲已然崩溃,哭得几乎昏过去,几次都想扑到父亲的身上,但都被医院的工作人员给拦下了。
说是生人的泪水不该滴到死者的身上,以免死亡之人忘不掉这尘世,和怕其成为游离世间的孤魂。
“妈,我们带爸回家吧。他不是说了很多次想回故乡看看吗?”
“好。”
幸而装尸体的冰柜滑轨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才让顾山的思绪回到了考场之上,可是就算回过神来了,他也无法再去冷静地思考了。
命运已经在冥冥之中告知了他答案。他选择了高考,却也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即使他有想过用他和颜不语的未来来压制住内心的悲伤,但亲人离世的那种痛苦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用理智来冲淡的,那是一种本能,来自血液深处的难过。
就仿佛人生的这条归途,从此往后,顾山都只能走到一半了。
剩下的一半,是他此生都无法抵达的温暖彼岸。
于是一直到考试时间的最后一秒结束,在那篇阅读理解之后的所有题目,顾山都是随便填的答案。
哪怕他想过要聚起精神来,认真地写,却都无济于事。
而后在尘埃落定,收完试卷,能被允许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顾山立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家的方向赶去。
或许还不是最坏的结果,说不定......
“呀!是顾山。”反倒是商店老板先看到了人,“你可算是结束了。先做好心理准备。你妈妈打电话来,让你赶紧去医院。去了就知道了。真是苦命呢。”
“好的!我现在去!”
旁人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顾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到医院,和母亲在一起。
而医院里的场景果真和顾山想象到的如出一辙。
冰冷的房间里,躺着的是父亲的尸体。而后顾山最后那一点安慰自己的幻想刹那间破灭,他到底是没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妈...”
“你来了。你爸爸已经走了。”
“对不起。”顾山泣不成声,身体差点没站住,明明今天早上他们还客气地说着加油的话,怎么才过了一天不到的时间,就再也无法听到他说话了。
命运无常,意外来的让人猝不及防,几乎没让人做什么准备。
母亲坐在地上,双手搭在尸体台上,泪水一个劲地流,“到底是他对不起我们。我不怪了还不行吗?事情已经过去了,就让他回来好不好?...是他对不起我们。”
一句不怪了和对不起,顾山知晓母亲说的是什么事,但空气中的森冷和再也无法给予他们的回答,都在表明父亲已经回不来了。
顾山跪在母亲的身边,抱住她,哭道:“妈,一起带爸爸回家吧,回到那个他魂牵梦绕和不再让他痛苦的家乡。”
“是他对不起我们...”母亲一直念叨着这句话,和倒在了顾山的怀里,“但我没想过给他这样的惩罚。我已经快原谅他了。只要他好好的...可那辆车怎么就单单撞上他了呢?”
“妈,不说了,我们回家!”
事已至此,再去追问事故的起因已没有太大的意义。作为家中仅剩的男子汉,顾山有义务担起责任,他扶起母亲,办完手续,叫来车子,悲伤地没有回头,和踏上了十几年都不曾回的家乡之路。
“妈,他最后说了什么吗?”
昏暗的车子里,顾山打破压抑的氛围,害怕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