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将这万里山河作了等闲,说弃便弃了?
照着他这万物皆浊的脾性,原也不足为奇,只是若连君临天下都觉无味,这碌碌尘寰,又有甚么值得他留恋?
月光泠泠,男子的面容无声融入夜色,独独那双墨瞳,似淬着无穷戾火。
似百鬼夜行。
一股寒意骤然自脊背窜起,她隐隐觉着,系统特意瞒下那结局,多半藏着诛心之秘。
*
那黑狼被耍得毛鬃倒竖,一时发了狠,欲拧颈反咬,偏霍枭身法诡谲,狼首左突,他便踏坤位,狼扑右翼,他又转乾宫...
恰似阎罗殿前,
判官戏恶鬼。
黑狼几番扑空,连对方衣角都沾不着,急得血盆大口倒喷腥气,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眼看无望,它骤然转身,獠牙直取对方小腹空门——
霍枭倏地敛了笑意,乌沉瞳仁中翻起滔天杀意,眼见黑狼凌空扑来,他竟不躲不避,一把钳住狼耳,右手挥拳便捣!
“砰!”
“砰!”
“砰!”
男人臂膊腱肉似岩块垒叠,一双拳头更如玄铁所铸,势沉力猛,拳风所至,但听骨头“咔咔”碎裂,浑如捣碎一捧枯柴!
那黑狼起初尚有力气哀嚎,待得三记重拳落下,只从喉头漏出两声咯咯怪叫,随即委顿在地,竟绝了气息。
再看那狼颅,血肉模糊间竟是白骨森森,好不骇人!
男人掂了掂那颗血糊淋当的头颅,见再无动静,意兴阑珊地撒了手,“瞧着块头倒不小,怎得这般不禁打?”
郁芍登时骇得手脚冰凉,只觉此人宛如森罗夜叉,后背涔涔冷汗教夜风一激,竟似一根根冰针般扎来。
霍枭倏地回头,目光如钢鞭刮过她血色尽失的面容。
十丈开外,少年左肩早被鲜血浸透,血迹滴滴嗒嗒,偏他还死攥着手中巨石,一副清瘦身板绷得青松也似,倒颇有几分悍卒的气势。
男人眸底掠过一痕微澜。
这小子最是滑不溜手、左右逢源,谁成想血脉里竟还淌着三分血性。
他一步步踱将过去。
郁芍闻声抬头,湿漉漉的眸子在火光下漾着潋滟水光。她面上绷得平整,肚里早吓破了胆:这阎罗素来喜怒无常,凭心取命,眼下这双眼灼灼的,敢是嫌她生得碍眼了?
一时骇得通体僵硬,脑中搜肠刮肚转着脱身之计,可转念一想,那些寻常手段又如何对付得了一个妖孽?且这妖孽还是天道气运之子。
霍枭在郁芍面前立定。
她急得额间都现了汗,却见男人自怀中取出个羊脂玉瓶,眸沉似水地罩向她。
“上药。”
她怔了半晌方会过意来,忙不迭地掷了石头,在衣摆上再三抹了又抹,才颤巍巍捧着双手去接那玉瓶。
“怎敢劳动将军,我...”
语句未竟,男人剑眉倏拧,周遭气温霎时转寒,郁芍教他眼底那玄冰冻得蓦地缩了手,喉中咕哝两声,终是乖顺着垂了脑袋。
“...谢过将军。”
她不动声色侧转了身子,正好借这厮魁伟身形掩住,遮断了一众军士的目光。
霍枭见少年的外衫大得出奇,活似小儿披了成人之服,心下略觉古怪,然思及少年衣衫鲜有合身的,便也不以为意。
他掀开她衣服,现出月白中衣,待彻底撕掉伤处的布料,内里肌肤乍现:肩头莹白胜雪,与周遭的血腥形成惊心对比,而那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似轻轻一按就碎了。
男人不由骤然失神...
神思里忽地掠过一个模糊念头,怎奈那思绪甫现即逝,未及辨明便彻底湮没在了脑海。
他不甚在意。
只当是雁过寒潭。
男人拇指无意识地捻着瓶身纹路,这才拔开了塞子,只是指尖触及到少年那异常温软的肌理时,指腹不由微微一滞。
药粉覆上的瞬间,霍枭眼见那纤薄的身躯剧烈一颤,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偏还死死咬着唇,将唇瓣咬得一片青白。
霍枭身形微微滞了滞。
心底骤然冒出一丝怪异感,那滋味难以名状,恍若骤见一副妙笔丹青,笔墨章法几近无暇,然此卷从未现于人世——
独他一人得以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