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能开荤了!”
“呸!狼肉腥膻冲鼻,不吃也罢!”
郁芍蹑在众人后头,听得前头士卒的议论,心思却飘远走了,暗忖待会那厮若问起夜出的缘由,她又该如何作答?
偷眼朝那方觑了一觑,竟不偏不倚,恰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那杀神一双虎目炯炯,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月色泻入那双黑沉沉的瞳仁,赫然溅起三尺寒芒。
她登时浑身一颤。
急慌慌避开视线,转念又觉失礼,慌不迭扬起脸,冲对方强扯出三分笑意,俯首时暗骂自己窝囊,想她平素应对旁人何等从容,而只要一面这杀神,却总似那偷油鼠撞上镇宅猫,浑身都透着股猥琐劲。
待众将士还营,赵季令伤兵前往医帐敷药,郁芍本想隐入暗处,转念忆起秦四伤重垂危,遂悄步缀在队尾。
正待掀帘,忽听得身后一声低沉的传唤。
“阿果。”
她步履微滞。
霍枭负身而立,见那少年怯生生转过脸来,竟连目光都不敢相接,不由纳罕,想他半生鲜有一回刮目,怎就换得对方如此惧怕?
无端无由的,
心底陡然蹿起一股躁意。
也不知是眼花还是怎的,郁芍恍惚觉着那煞星面色骤然转阴,心口不由咯噔一下。
男人冷着脸,“随我来。”
郁芍心情顿时不好了,一声游丝般的回应从唇间挤出:
“...是。”
两名亲兵掀开帘帐,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帐内,室内光线很暗,仅几盏牛油灯悄然燃着。
霍枭径直走向主位,并未落座,而是转身静静看着少年,见她一副如丧考批之态,眉心微锁,只觉胸中燥火愈盛。
——他陡然一震。
这等心猿脱缰之况,却是多年未遇。
室内阒然无声。
男人静静立在那,虽几步之遥,却似泰山压顶。
郁芍被头顶两道森寒目光密密匝匝地罩下,通体都不自在起来,险些迈出同手同脚,脚下更是虚浮,浑似踏云登雾。
烛火扭曲了身影,铺在地上,活似台上画了花脸的伶人。
“为何夜半私出军营?”
少年始终垂着头,脖颈绷出一段脆弱的弧度,“小的好几天没冲凉,实在痒的慌,就想着去潭里搓个澡,正巧遇着秦家哥哥和那二人,四人便一道赶路,谁承想半道里竟撞见了那群狼。”
郁芍感觉这一番说辞就像白水似的,着实寡淡,琢磨着还得再添点表情包...
少年忽地仰起一张煞白小脸,眼角眉梢俱是未散的惊惶,微颤的睫毛筛下碎影,“老天爷!那许多青面獠牙的畜生,得亏将军及时现身,不然咱们早教它们撕扒零碎了!”
“将军当真了得!竟能一人降伏那恶狼!真如天神下界!小的今儿可算开了眼了!”
霍枭见少年一副拿腔拿调的作态,心头那股莫名的躁意竟悄没声地化了个一干二净。
面上却仍如古井无波,“早不去,晚不去,偏挑了三更半夜去?”
烛火一跳,更衬得男子眉如刀剑,目射寒星。
少年几不可察地一蜷,“我从天蒙蒙亮忙到打梆子,也就夜黑才偷得半刻闲..”
烛光盈帐,霍枭见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宽大的袖口,指尖泛出苍白,宛若水葱般,似是一折就断了。
他心头无端地一软。
“坐。”
他指了指下首胡凳,语气比平时缓了三分。
郁芍心头一跳。
这杀神何时这般和气过?
她战战兢兢挪过去,挨着凳子边沿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喝什么茶?”
霍枭问时已拎起茶壶,“只有大红袍。”
郁芍一怔,大红袍?
心下嘀咕道,既只一种,还问我作甚?嘴上却扬起乖巧的笑:“好得很呐!我正喜欢大红袍。”
霍枭垂眸看着对方,烛影摇曳间,少年双目清澈,唇畔的弧度恰到好处,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话出自真心。
可他分明瞧见这小子嘴角向下撇了一瞬。
这般稚嫩年齿,却非要日日顶着一张假面过活。心底那潭死水忽地被搅起一圈涟漪——他总隐隐觉得这少年身上藏了个秘密。
一个叫他心痒难耐的秘密。
“喝吧。”他斟了满满一盏,推到她面前。
茶烟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