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儿,怕都及不上你这些本事!”
却见少年折下脖颈,似在为旧事伤感,“家父曾是县丞,遭奸人构陷,屈死诏狱,我幼时承他开蒙,故而诸般杂艺皆略懂一二...”
“略通一二?”
霍枭无声笑了笑。
这小子巧舌如簧,怕是满嘴谎言。弈道精深,非三五载不可窥其门径,便是世家子弟也需研习数年。
“烂柯谱乃前朝孤本,一介九品县丞竟有此物?”
郁芍面不改色答道,“家父棋术是蒙学先生所授,年轻时就着记忆誊抄了一份。”
霍枭眸色微动,似浓墨入水,晕开深不见底的暗色。这少年如蒙尘异宝,虽重椟深藏,他却生了无穷耐性,偏要将她那层层壳儿慢慢揭开,瞧瞧里头究竟藏了什么惊世宝藏。
他大步流星走到榻几旁,拉开凳子坐下,再将棋盘推到她面前,声音不容置疑落下。
“来,手谈一局。”命令的口吻,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郁芍看着霍枭。
棋盘如行军,纵横十九道,每着落子皆是心智谋略的角逐,人心易露。
她走到榻几旁落座,“将军既有雅兴,我自愿相陪。”
猜先,郁芍执黑先行。
棋局甫开,她二指拈起黑子落在了星位。霍骁未加思考,随即占据小目,却见郁芍直接点三三。
霍枭指间白子微微一顿。
开局占三三?他从未见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起手——孤悬入边,既无法快速地建立角地,更未着眼于大局。若非惊世之才,便是极其的莽撞无知。
郁芍神色不露半分,仅眼底掠过一丝涟漪:这着三三布局在古人眼中是旁门左道,于21世纪却是最常见的开局。
霍枭手执白子,不动声色落在了小飞。
郁芍腹内暗笑。
堂堂正正的布局,方寸间尽是辕门列阵的章法,却锋芒暗藏,直指中腹。
她没有停顿,捻起黑子落在了天元。
霍骁神色一滞。
他抬眼看向对面少年,连边角根基都舍了,直接在中腹决战?若说点三三是奇招,那么紧接着这手天元便不再是孤军深入,而成了双煞叩关,两路尖兵直插中原腹地。
——这两步何止惊世骇俗,简直是狂妄至极!
如此悬空筑巢,极易被白棋从四隅瓦解,除非她能在中腹绝地另起风云。
他心下蓦地一动,灵台似被清风拂过,忽地生出几许模糊的盼头,这期许如风中游丝飘忽不定,连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盼些个甚么。
霍骁捻起白子落下尖冲。
口舌能作伪,弈道却难欺心。落子生根,气韵自露,是刚是柔,是巧是拙,一局便知全貌。方寸棋枰上,招招式式皆从心而发,作不得一丝的假。
郁芍莞尔,梨涡浅浅,指中白子清脆扣下,祭出阿尔法狗经典“点方”:她的棋路集古采今,汇聚了千载弈道精髓,这般手段,直如立于巨人之肩。
穿书前她学棋九年,幼年便展露头角,但当步入省赛目睹四方英才时,方知自家这点聪颖不过是登堂入室的台阶罢了。中国地大物博,人杰地灵,而她这点微末之才,似恒河之一沙,不足道也。
可这般手段于未曾闻见的古人眼中,却不啻为石破天惊。
霍骁目光赫然一凝。
这一子位置极其刁钻,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悄然截断了向中原腹地扩张的咽喉要道。
他以肩冲试探边角厚薄,可郁芍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应对快得惊人,一记看似无关紧要的二路托,精准钉在他拆二生根的薄弱点上。
霍骁呼吸微窒。
不对劲...
此番对弈他处处受制,招招被掣,任他如何腾挪亦无济于事,对方似穿透了棋盘,对他所有招数尽数洞悉得一清二楚,更将他一切后着都封得滴水不漏。
他纵横棋枰多年,这般缚手缚脚的窘迫,实是头一遭。
他生于武将世家,三岁时便被老太爷按在膝上认枪箭,五岁能拉开十二石长弓,十岁对着舆图演兵,百万兵甲布阵于指掌之间,道尽攻防得失。他自负于军事韬略上举世无双,十年戎马未尝一败,正因其鬼斧神工的用兵之道,能在敌军察觉之前布下天罗地网。
棋盘如沙场,
落子如布兵。
而对方弱不禁风,眉宇间更无半分杀气,却似对他的兵法要素了如指掌,每步落子都精准刺向他布阵的命门。
简直匪夷所思!
*
见霍骁轻蹙眉峰,郁芍心头突然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穿书前她将小说反复研读,所有情节皆烂熟于心——
若论及对对面这杀神的了解,世间恐无人能出其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