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芍一骨碌爬起来,振了振衣袖的草刺儿,声气儿软软的,“我那帐子撂在背阴处,打水得走老远哩!再不紧着些,待会儿回去就得抹黑洗漱,磕磕碰碰的难免扰了人。”
“打水?”
秦四郎眉毛一瞪,“你们伙房不是有口甜水井么?”
话音刚落,就见郁芍臊得脸红到了脖子根,竟似憋得说不出话来,“我…我人微言轻,那口井...姜叔发了话——”
“...专不许我碰的。”
此话一出,众人互换个眉眼官司,肚里都雪亮了。那姜疤瘌是个有名的泼皮,在伙房一手遮天,最是难缠不过。
秦四郎听得这话,登时双眉倒竖,狠狠啐了一口,“直娘贼!旁人怕他,老子还不清楚?那杀才不过靠着几个油滑丘八作耗,专会欺辱伙房老弱!就他那几个虾兵蟹将,给爷爷提夜壶都不配!”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那姜疤瘌的确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猢狲,但秦四郎平日是何等跋扈人物?新兵能全须全尾躲过他的磋磨已是万幸,今儿竟转了性,肯为个方才还百般瞧不上的小白脸仗义执言,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郁芍黯然垂首,低声分说道,“他年高资深,我们见了都得躲着走,哪敢触他的霉头?”
秦四郎不由得冷笑。
明日他倒要亲自去会会那泼才,究竟有几斤几两!
大伙儿见他攥拳瞪眼、面目含煞的架势,便知是管定这闲事了。暗忖这小子不过三言两语,竟将秦四郎撩拨得强出头,看来真是道行不浅呐!
*
霍枭素来不喜人群,非惧喧嚣,只是厌烦世人千篇一律的乏味陈腐,然则此刻脚下却似生了根,半晌未挪一步。
那少年一步步将秦四郎拿下,这整个过程,他在远处洞若观火,瞧得真真切切。
秦四郎的根底,他是再清楚不过,若论骑射拳脚,确是个拔尖儿人物,可惜性子太过刚愎躁烈,只能为冲锋锐卒,难堪将帅大任,故而这些年来资历虽深,却始终不得升迁。
那军中老油条何等老练,偏在这雏儿面前栽了跟头,被支使得团团转,似街口溜猴似的,倒非他太蠢,实在是...
眼风掠过少年清俊的侧脸,他此刻耷拉着脑袋,一副装相,霍枭却分明觉得对方唇边没准憋着坏笑。
是了,这般澄澈的眉眼,谁见了不当是个人畜无害的纯良羊倌?任谁也瞧不出,这小兔崽子内里竟是个装羊吃狼的厉害角色。
忽地忆起今晨途径校场,恰见那道清瘦身形蹲在灶前吹火,浓烟滚滚里,旁人唯恐躲闪不迭,偏她袖口掩着鼻,还笑盈盈腾手给老伙夫捶着肩,“刘叔您歇着,灶王爷脾气大,得顺着毛捋。”
他眸光微动。
他只是想不明白,军中多的是两面三刀的,对方分明深谙世情,却为何放着青云路不走,偏选他这冷灶来烧?这般非要在泥潭里打滚的妙人,着实让人生出几许...
久违的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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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仅一盏孤灯,昏惨惨照着,帐顶长刀冷森森悬在那儿,让人好生瘆得慌。
郁芍垂首杵在案前,香篆已焚过半,上头那位还没吭声,初时那点惶恐已被这漫长的静默熬成了几分焦躁。
她指尖微微一蜷,终是没忍住偷偷抬眼一觑,正正撞进两泓黑沉沉的眸子。
他竟一直在看着她。
郁芍心头“咯噔”一下,忙不迭垂下眼睫,声线里压着几丝轻颤,“将军召小的来,不知有何吩咐?”
“你是哪里人?”
男人语声澹然,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郁芍脑中急转:白日烹制的那道肉糜煨菘菜,所用的“三沉三浮”乃衮州秘技,而他忽有此问...
少年垂首答道,“回将军,小的祖籍青州。”
霍枭指尖在案上不轻不重叩了一下,青州与衮州相距不足百里。
他眸光渐次扫过去,密密匝匝罩在头顶,竟似百万大军压境,迫得她气息都窒了窒。
“擅庖厨,还通晓博弈,一介逃奴,本事倒挺齐全...”
郁芍后背“唰”地绷直了,适才同秦四几人搓马吊的事儿,竟也叫他瞧见了?
她稳了稳神儿,扯出个谦逊的笑,“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雕虫小技,不能与将军的雄才大略相比。”
“雄才大略?”
霍枭眸光微凝,谄媚话儿他经得多了,然从这少年口中吐出,却总萦绕着几分蹊跷的意味。
世人皆知,平定北境、敕封“凉州大都督”的是沈乾石;屡建奇功、被御口亲题“镇守山河”的还是沈乾石。而他左不过一戍边将领,虽称得上守土有功,然“雄才大略”四字,却是边儿也沾不上的。
可这少年古怪得很,自初见便透着股诡异的笃定,到眼下这般脱口而出的评断,言语间总有一种将他置于高位的熟稔。仿佛于她眼中,他本就该是个擎天架海之人——
可当年沈乾石早将他那些军功尽数埋下,这天下百姓,何人曾闻他的名姓?
这股子没根没由、近乎盲目的信任,倒比那些算计的招子更让人惕然。
偏他心底却生出了些...
说不清、道不明的致趣。
男人忽地俯身逼近,烛火在他嶙峋的侧颜上劈出半明半暗的黑影。
“雄才大略?我有何才?有何略?你倒是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