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个被封死的“玻璃缸”里流逝得异常缓慢。
我坐在新买的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但画布上依然是一片空白。
沈墨送来的那些颜料——钴蓝、钛白、深红——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子上。它们看起来不像是用来创作的工具,倒像是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或者是一排已经装好了子弹的弹匣。
我画不出来。
因为只要我一闭上眼睛,我就能感觉到那双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像是一口枯井一样的眼睛,正透过这堵墙,透过这层并不隔音的空气,死死地盯着我。
“这里很安全。”
沈墨的话在我耳边回荡。
“只要你不动。只要你不乱跑。”
安全。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就像是一个把自己关进保险柜里的人,确实,小偷进不来了,但你也出不去了。氧气会耗尽。你会死在里面。
而最可怕的是,拿着保险柜钥匙的人,就是那个最大的威胁。
夜深了。
雨又开始下了。
这种没完没了的雨,像是要让整座城市都发霉、长毛,然后慢慢腐烂。
我走到窗边,再一次拉开窗帘的一角。
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隔壁的那个“看守者”。
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积水的路面上投射出扭曲的影子。
而在那片影子最深的地方。
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幻觉。
虽然雨很大,虽然距离很远。
但我看到了。
那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棵作为绿化带的老槐树下。
一动不动。
就像是一块长在那里的黑色岩石。或者是一个从地底长出来的黑色蘑菇。
黑色的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上面。
在看我这扇窗户。
是他。
那个十五年前的噩梦。那个在雨夜里给我糖果的“老师”。
或者是那个把我当成“未完成作品”的疯子。
他来了。
并没有像沈墨说的那样被隔离在外面。
相反,他就像是某种具有耐药性的病毒,轻易地穿透了沈墨设下的这层名为“安全”的屏障。
甚至,我觉得他就在等这一刻。
等着这只被关在玻璃缸里的鱼,因为缺氧而自己跳出来。
我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深层的、生理性的厌恶。
就像是第一颗扣子扣错了一样。从一开始,这一切就错了。
从我搬到这栋公寓开始,从我遇到沈墨开始,从那个雨夜开始。
我们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错误的循环里。
“你是以自己的影法师为舞伴在跳着舞噢。”
脑海里突然跳出这样一句话。
这是谁说的?
也许是我那个搞哲学的父亲?
或者是沈墨在那张网里对我说的?
我一直在和影子跳舞。
沈墨是我的影子。
那个雨衣人也是我的影子。
他们都是我内心恐惧的投射。
如果我不停止跳舞,如果我不把灯打开,这个舞会就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我力竭而死。
“为了你不能哭的东西我们哭噢。”
“为了你无法流泪的东西我们流泪。”
够了。
我松开窗帘。
那个黑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布料的遮挡后。
我不需要别人替我流泪。
也不需要别人替我这种“不能出声”的东西出声。
我是活人。
我是安然。
我有声带,我有手,我有脚。
如果这是一个死局,那我就把棋盘掀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如果是沈墨说的“空号”,那意味着我的通讯被切断了。
但这栋楼里不仅仅只有我也沈墨。
还有火警报警器。还有邻居。还有……门。
那扇被反锁了三道锁的门。
沈墨以为那是为了把我关在里面。
但在我眼里,那是唯一通向真相的出口。
我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金属的触感冰冷。
*咔哒。*
第一道锁。
*咔哒。*
第二道锁。
*咔哒。*
第三道锁。
每一声轻响,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都像是一次心跳的重击。
我知道沈墨听得见。
他的听力好得像只蝙蝠。
他现在一定站在门外。或者正准备冲过来。
但我不在乎了。
那种窒息感已经到了极限。
如果不摊牌,如果不在今晚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我会在沈墨的注视下,变成一具真正的、只会呼吸的标本。
我猛地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没有亮。
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