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
一年前。
两年前。
直到我翻到了最底下的一张。
照片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了。
背景是大学的图书馆。窗外的阳光很刺眼,落在长木桌上。
照片里的女孩留着长发,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几缕头发粘在脸颊上。
她看来甚至像由于某种药物作用而使精神消沉似的。
那是大二那年的我。
那是三年前。
三年前,我还在另一座城市读大学。
我不认识沈墨。
我甚至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深眠”这家诊所。
但他已经在那里了。
在这个镜头的后面。
在这个快门的阴影里。
他注视着我。像是在注视着一只被他在显微镜下培养了很久的草履虫。
我翻过照片。
背面用那种优雅的花体钢笔字写着一行编号:
*“Sample 01: The Sleeper. 2023.05.20”*(样本01:沉睡者)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里涌上来。
样本。
我是样本。
这么多年来,我以为的自由生长,其实不过是在他精心搭建的玻璃缸里的一次次撞墙。
*哗啦——*
极轻微的响动。
是阳台推拉门滑轨的声音。
风灌了进来。钢琴声似乎都停顿了一秒。
“不好意思,久等了。”
沈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依然是那么温润,那么有磁性。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
但在现在的我听来,那简直是死神的召唤。
我听到脚步声。
皮鞋踩在柔软地毯上的声音。
一步。
两步。
他在靠近书桌。
我手忙脚乱地想要把照片塞回去。
但这该死的手抖得太厉害了。那叠整齐的照片被我弄乱了,怎么也塞不平。
“你在找什么吗?”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大概只有不到一米。
我僵硬地停下了动作。背对着他,双手死死地抵住抽屉的边缘,身体紧贴着书桌,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个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纸……纸巾。”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想找张纸巾擦手。”
沉默。
几秒钟的沉默。
这几秒钟里,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他一定看到了。
既然他能拍出那么清晰的照片,他的观察力一定敏锐得可怕。他一定看到了我僵硬的肩膀,颤抖的手指,还有那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恐惧味道。
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修长,干燥,微凉。
那是曾经给过我无数次安全感的手。
“纸巾在厨房的中岛柜里。”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那种熟悉的雪松味包围了我。现在,那闻起来像是防腐剂。
“下次别乱翻东西,安然。”
他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些。
不疼。但那种压迫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有些抽屉是不能打开的。”
“因为打开了,里面的怪物就会跑出来。”
“而那只怪物……”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最喜欢吃做恶梦的小孩。”
厨房里的水开了。
*咕嘟咕嘟。*
那原本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却像是一锅正在沸腾的毒药。
我闭上眼睛。
在心里数着那根本不存在的羊。
一只,两指,三只……
但我知道。
雨不会停了。
这一场漫长的雨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