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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深眠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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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见一个昨天还被你当成变态报警抓起来的人,需要多少心理建设?

许安然不知道具体的计量单位。如果尴尬可以发电,她此刻散发出的能量大概足以供应整个安宁公寓一整年的照明。

但她还是去了。

因为失眠。

失眠是一种比尊严更顽固的病症。尊严可以被压在枕头底下,可以在深夜里自我消化,但在连续五十个小时没有真正合眼之后,尊严就变成了一张毫无意义的废纸。只要能睡着,哪怕是对着恶魔出卖灵魂——或者对着一个被自己误伤的邻居低头——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接受的选项。

“深眠心理诊所”位于离公寓不远的写字楼里。那一带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十月的风吹过,枯黄的叶子像是一封封被退回的信件,铺满了整条人行道。

安然踩着叶子走过去,脚底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今天特意换掉了那件沾着颜料的卫衣,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深蓝色是安全的颜色,是深海的颜色,是可以把自己藏起来的颜色。

诊所在16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阵冷气扑面而来。不是那种让人瑟瑟发抖的寒冷,而是一种精密计算过的、恒定的凉意。

前台没有那种穿着粉色护士服、笑得像假花一样的接待员。只有一个看起来还没睡醒的年轻男孩,正戴着耳机在打游戏。看到安然进来,他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指了指里面:“有预约吗?没预约要等沈医生忙完。”

“我……是那个……”安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我是昨晚那个报警抓你们老板的疯女人?

“我是许安然。”她最后说。

男孩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他摘下耳机,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种眼神就像是在博物馆里看一件标着“请勿触摸”的古怪展品。

“哦,许小姐。”男孩说,“沈医生交代过。直接进去吧,最里面那间。”

不需要预约?

安然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加重了几分。这感觉就像是一只小白兔主动走进了狼早就铺好了餐巾的盘子里。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两边的墙壁上挂着一些抽象画——全是冷色调的线条和几何图形,看得人心里发慌。没有绿植,没有鲜花,整个空间干净得像是一个巨大的无菌箱。

这就是那个男人的领地。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牌:沈墨Psychologist。

安然深吸一口气,举起手,敲了三下。

“请进。”

依然是那个声音。那个大提琴般的、穿透力极强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那个声音听起来更加低沉,像是从地心传来的回响。

安然推开门。

这间咨询室和外面的冷淡风格截然不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灯。

那是一盏老式的落地灯,灯罩是暖橙色的褶皱纸,灯光柔和得像是一块融化的黄油,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画出了一个温暖的圆形光晕。

沈墨就坐在光晕的边缘。

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着一件炭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依然套着那件让他看起来像斯文败类的白衬衫——但这件似乎比昨天那件更挺括一些。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手里正翻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原版书。

看到安然进来,他合上书,指了指他对面的那张皮质躺椅。

“坐。”

只有一个字。没有任何关于昨天那场闹剧的客套寒暄,没有“你终于来了”的得意,也没有“找我干什么”的疑问。

这种平静反而让安然更加局促。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僵硬地挪到躺椅边,坐下。

躺椅很软,是那种昂贵的真皮质感,坐下去的时候身体会微微陷进去,有一种被轻轻拥抱的错觉。

“喝水吗?”沈墨站起身。

“不……不用了。”

但沈墨并没有理会她的拒绝。他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递给她。

玻璃杯很厚实,杯底刻着精细的棱镜纹路。水是温的,大概是45度,既不烫嘴也不冰牙,是一种让人无法挑剔的完美温度。

安然握着杯子,手指感受到那种温热的触感,一直紧绷的肩膀莫名地松弛了一些。

“看来你昨晚还是没把锁换掉。”沈墨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安然差点被水呛到。

“我就说怎么门缝还是原来的样子。”沈墨补充了一句,“如果不信任我,至少该信任小偷的技术。”

“我换了!”安然急忙辩解,脸又开始发烧,“那个师傅说昨晚太晚了,今天要排单……”

“嗯。”沈墨点点头,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所以,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修锁,还是修人?”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所有虚伪的表皮。

安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

“我睡不着。”她终于说出了这就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的羞耻感。承认自己睡不着,某种意义上,就是承认自己对生活的失控。

“我知道。”沈墨说。

他又说“我知道”。

安然抬起头,有些恼怒地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是住在我的脑子里吗?”

沈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那种极其克制的、稍纵即逝的笑意。

“不需要住在脑子里。”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的黑眼圈已经扩散到了颧骨,眼球上有明显的红血丝,手指在不由自主地颤抖——这是神经递质长期紊乱的生理表现。还有,你刚才进门时,下意识地避开了地毯上的深色花纹,这是焦虑症典型的强迫性回避行为。”

一连串的专业术语砸过来,安然被砸懵了。

“还有,”沈墨身体微微前倾,那个距离刚刚好,既不会越过社交安全线,又能让那股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气息笼罩住她,“我听得见。”

“听得见什么?”

“听得见你在深夜里的翻身,听得见你赤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听得见你叹气的频率。”沈墨的声音低了下来,变得更加磁性,像是一种催眠的咒语,“如果你把耳朵贴在墙上,或许也能听见我在听你。”

轰。

安然觉得大脑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昨晚,前天晚上,甚至更早。那个只有一墙之隔的邻居,那个看起来冷漠的医生,一直在黑暗中聆听着她的失眠。

这本该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变态,窥私狂,跟踪狂。

可是。

在那一刻,在这间有着暖橙色灯光的屋子里,在这个男人低沉声音的包裹下,安然感到的竟然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被理解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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