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面对面听到这个声音,安然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安抚,还有一种莫名的危险。就像是你明知道那是一朵捕蝇草,却还是忍不住因为它的甜香而靠近。
“早……早。”安然结结巴巴地回应,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男人推了推眼镜,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喷壶上,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荒谬现实的微嘲。
“空气湿度百分之八十五。”他说,“这种天气浇花,根会烂掉。”
安然愣了一下,随即脸涨得通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空空如也的喷壶,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拙劣小偷。
“我……我只是……”她试图解释,但大脑一片空白。
“不过,如果你是在通过这种方式进行光合作用,那倒是合理的。”男人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病例,“毕竟,对于长期缺乏睡眠的生物来说,阳光比水更重要。”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昨晚她贴着墙壁偷听,他也一定知道。
安然感到一阵羞耻的电流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想转身逃跑,逃回那个昏暗安全的客厅里去。
“那个……”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挽回一点尊严,“昨晚……谢谢。虽然不知道你在和谁打电话,但那个声音……很催眠。”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听起来更像变态了。
男人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将手里的湿巾折叠成一个完美的小方块,放进旁边的垃圾袋里。
“不是电话。”他说。
“啊?”
男人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直直地撞进安然的眼底。阳光在他的眼镜边框上折射出一道锋利的光芒。
“我在读一段关于深海鱼类的科普文章。”他淡淡地说,“有些鱼类通过声波来确定彼此的位置,以此种意义而言,它们一生都在黑暗中通过声音互相抚摸。”
安然愣住了。深海鱼类?互相抚摸?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隐喻,男人已经转过身,继续去抽下一张消毒湿巾了。
“我是沈墨。”他背对着她说,声音随着风飘过来,“心理医生。如果你再继续那样盯着我的手看,我会忍不住想要收取咨询费。”
安然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看。那双手正拿着湿巾,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栏杆的一个死角,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我叫许安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沈墨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误入领地的流浪猫。
“回去吧,许小姐。你的喷壶在抗议了。”
安然逃也似的冲回了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落地窗,并迅速拉上了窗帘。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是要撞断肋骨跳出来。
她靠在窗帘上,大口喘气。
沈墨。心理医生。
那个声音的主人有了名字,有了脸,有了身份。
但不知为何,安然感到的不是踏实,而是一种更深的惶恐。那个男人身上有一种矛盾的特质——他穿着最洁净的白衬衫,做着最琐碎的清洁工作,却给她一种他手里拿着的不是湿巾,而是手术刀的错觉。
他在擦拭栏杆时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那一层层被擦去的不是灰尘,而是某种他不允许存在的污点。
安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是这双手,曾经在梦里无数次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虚空。
窗外,沈墨依然在阳台上重复着那个擦拭的动作。一张又一张湿巾,一遍又一遍。
那不是洁癖。
安然作为一个画家,对于人的肢体语言有着天然的敏感。那不是单纯的爱干净,那是一种焦躁,一种试图通过建立绝对秩序来对抗内心混乱的焦躁。
那个看似完美的、能治愈她失眠的男人,或许……本身就是个病人。
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还是编辑。
“第四章!就算没写完,给我个大纲也行啊安然姑奶奶!”
安然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窗帘缝隙后面那个模糊的白色背影。
她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
“新邻居是个变态。但我好像……有点想画他。”
发完这条消息,她重新拿起那罐依然温吞的啤酒,一口气喝干。然后她走到画架前,揭开了那块蒙尘已久的画布。
碳条在粗糙的画布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没有画脸。她画了一只手,一直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正捏着一张白色的方块,悬停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之上。那是极致的洁净与极致的陈旧之间的对峙。
而在画面的角落,她加了一只黑猫。那只猫躲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那只手。
那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