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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阳台上的斯文败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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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安然醒来的时候,大概是上午十点。

并没有闹钟响。把她叫醒的,是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一束光。那束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跳舞,像是微生物在显微镜下的狂欢。雨停了,世界被洗刷得过分干净,甚至带着一种不切实际的虚假感。

她躺在沙发上,维持着昨晚入睡时的姿势,连那条羊毛毯的一角都没有滑落。

这种感觉很奇妙。以前醒来时,她总是像刚从深海里被打捞上来的尸体,浑身酸痛,脑袋里塞满了吸水的海绵,沉重得抬不起来。但今天不同。今天她的身体轻盈得像是一片干燥的羽毛,每一个关节都仿佛被上了最好的润滑油。

这就是睡眠?

她动了动手指,盯着天花板。昨晚那个男人的声音——“睡眠只是一种暂时的妥协”——像是一句咒语,依然在大脑的回廊里嗡嗡作响。

那个声音。

安然猛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看向那面墙壁。墙壁依然是那面斑驳的、贴着廉价米色壁纸的墙壁,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穿洞,没有裂缝。昨晚的一切,那种穿透墙壁的低语,那种瞬间被安抚的奇迹,真实得让人怀疑是不是一场幻觉。

地毯上倒着半罐早已挥发干涸的喜力啤酒,留下了一块深色的渍迹,像是一张嘲笑的嘴。

“不是梦。”她喃喃自语。嗓子有些干哑,那是宿醉和长时间未说话的后遗症。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矿泉水。依云。她平时不买这个牌子,太贵,且味道和平常的凉白开没什么区别。但那天在便利店,她鬼使神差地买了一瓶,大概是因为那个粉色的瓶盖看起来像是一个不会失眠的人才会拥有的东西。

一口气喝了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食管滑下去,让她的意识彻底清醒过来。

她得去看看。

去确认那个“药引子”是不是真的存在。

安然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乱得像是被台风扫过的灌木丛,眼下的青黑虽然消退了一些,但依然顽固地挂在那儿。她胡乱抓了两下头发,从角落里翻出一把生锈的喷壶。

那是她买来给那盆死掉的绿萝浇水的。绿萝早就进了垃圾桶,但这把喷壶却不知为何留了下来。

“我只是去浇花。”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顺便晒晒太阳。这是正常且健康的晨间活动。”

这种自我辩解听起来苍白无力,就像她试图向编辑解释为什么拖稿一样。但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通往阳台的落地窗。

十月的阳光并不刺眼,带着一种经过层层大气过滤后的温柔。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泥土味,混杂着对面早餐铺飘来的油条香气。这是人间烟火的味道,是许安然平时最害怕也最向往的味道。

安宁公寓的阳台是连通式的,中间只隔着一道半人高的磨砂玻璃栏杆。这种设计原本是为了促进邻里关系,但在现代社会,它更多时候只是尴尬的来源。

安然拿着空喷壶,假装在对着空气按压。

隔壁很安静。

没有电钻声,没有说话声,也没有切特·贝克的小号声。

难道出去了?

她稍微大着胆子,往栏杆那边探了探头。

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

并没有出去。那个男人就在阳台上。

他背对着安然,穿着一件白衬衫。不是那种在这个时间点随处可见的皱巴巴的睡衣,也不是那种为了出门应付差事而穿的廉价货。那是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挺括的领口,雪白的布料在阳光下甚至有些微微反光。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而紧实,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见阳光的苍白。

他在擦栏杆。

如果仅仅是擦栏杆,那是一个动作。但他正在进行的,是一场仪式。

他手里拿着一包医用消毒湿巾——安然看清了那个包装,是医院专用的那种。他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擦拭着那根对于老式公寓来说早已锈迹斑斑的铁栏杆。

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解剖一具精密的尸体,或者是在修复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

擦完一遍,丢掉湿巾。再抽出一张新的,换一个角度,继续擦。

安然看得呆住了。在这样杂乱、充满烟火气甚至有些肮脏的老城区里,这个男人的举动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他就像是一个被错误投放到垃圾场里的无菌舱,周身散发着一种甚至带有攻击性的洁净感。

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或者是安然手里那个空喷壶发出了尴尬的嘶嘶声),男人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身来。

安然下意识地想躲,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呢?

如果用世俗的标准来评价,他很好看。甚至可以说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好看。高挺的鼻梁,薄唇,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但他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将那种侵略性完美地收敛在了一种“斯文”的假象之下。

斯文败类。

安然的脑海里瞬间跳出了这四个字。不是贬义,而是一种纯粹的、基于直觉的风格分类。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安然,手里还捏着那张用过的消毒湿巾。并没有像普通邻居那样露出那种虚伪的、露出八颗牙齿的社交微笑,也没有因为被偷窥而表现出恼怒。

他的眼神很冷。不是冰块那种物理的冷,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缺乏温度的死寂。就像是一口深井,你扔一块石头下去,听不到回声。

他在打量她。

从她乱糟糟的头发,到她手里那个根本没有水的喷壶,再到她光着的脚。那是一种数据化的扫描,安然甚至觉得自己被剥光了,所有的秘密——她的失眠,她的焦虑,她昨晚贴着墙壁偷听的羞耻——都在那双金丝眼镜后无所遁形。

“早。”

男人开口了。声音和昨晚那个穿透墙壁的声音完全重合。低沉、磁性、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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