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老式打火机特有的金属撞击音,盖子弹开,滑轮摩擦火石。甚至能想象出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在潮湿的夜色中跳跃起来的样子。紧接着,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烟草被点燃的细微噼啪声仿佛就在她耳边响起。
安然皱了皱眉。她不喜欢烟味,但此刻,那一丝若有若无飘过来的烟草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气,竟然不让她觉得讨厌。那是一种干燥的、经过烘烤的味道,像是某种古老的安慰剂。
然后,那个男人说话了。
“嗯,我知道。”
声音不大,低沉,富有磁性。像是大提琴的琴弦在深夜里微微震动,又像是某种质地精良的丝绒滑过皮肤。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那种让人厌烦的社交辞令,仅仅是几个音节,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它不尖锐,不浑浊,有着一种经过精密打磨后的圆润质感。
安然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僵住了。
她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也许是电话,也许是那只被她比喻为黑猫的睡眠。
“雨下得很大。”那个声音继续说着,语速不徐不疾,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玉盘上的珠子,“不用担心。睡眠不是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它只是……一种暂时的妥协。”
一种暂时的妥协。
安然觉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句话像是一把精巧的手术刀,准确无误地切开了她心中那团名为“焦虑”的硬块。
在这个人人都在拼命强调效率、强调健康、强调八小时睡眠是成功基石的世界里,居然有人说,睡眠只是一种妥协。这多么荒谬,又多么……让人感到宽慰。像是你一直背负着一块巨石登山,突然有人告诉你,其实这块石头你可以随时放下,或者干脆坐在上面休息一会儿。
那个声音有一种奇妙的温度。不是滚烫的开水,那种会烫伤舌头的热度;而是冬日午后,透过厚重的酒红色天鹅绒窗帘,晒在旧波斯地毯上的那一抹阳光。干燥、温暖、带着微尘的味道,让人想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一口气。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耳朵几乎贴到了那面冰冷的墙壁上。以此种意义而言,她像是一个潜伏在深海的窃听者,贪婪地捕捉着海面上折射下来的每一缕光线。
那一刻,切特·贝克的小号声似乎都退到了远处,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整个世界只剩下墙壁那边传来的声音频率。
“事情总会解决的,就像雨总会停。”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或者是自嘲,“不管是那些陈旧的档案,还是……隔壁那个一直在翻身的小姑娘。”
安然的脸轰地一下红了。他听得见?
这这怎么可能?她只是在沙发上翻了几次身,这这这墙壁是有多薄?还是说这个人的听力好得像只蝙蝠?
还没等她从羞愤欲死的情绪中缓过来,那边传来了挂断电话的轻响。
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是他站起身,靠在了阳台的栏杆上。
“晚安。”男人最后说。
这句话不是对着电话说的,而是对着虚空,对着雨夜,或者……对着这面墙壁说的。
那两个字轻得像是一片羽毛,穿透了潮湿的墙壁,穿透了切特·贝克的小号声,穿透了安然那千疮百孔的防御工事,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耳膜上。
就在那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那只在大脑边缘踱步许久、怎么也不肯进屋的黑猫,像是终于找到了它满意的窝。它停下脚步,打了个哈欠,慵懒地跳进了她的怀里,蜷成一团,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紧绷了两天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眼皮变得无比沉重,那是铅块般的重量,却不再让人感到痛苦。
手中的啤酒罐滑落在长毛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剩余的半罐啤酒流了出来,慢慢洇湿了那一小块织物。但安然已经不在乎了。
在第四十八个小时零十四分,许安然伴着隔壁陌生男人的余音,坠入了一场黑甜的梦乡。
在那场梦里,没有冰冷的雨水,没有流血的院长,没有倒置的沙漏纹身。只有那抹带着淡淡烟草味道的暖橙色阳光,将她温柔地包裹起来。
那是她十五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