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标后盖就摔在他脚边，房天意却没捡，丁延那句“不想看见他”还在他耳边叫嚣，让房天意不得清明。
他排练了五年的各种借口，统统说不出口了。
久违的窒息感让他呼吸困难，整个人几乎站不住，他只好扶着墙壁，回忆医生教的748呼吸法，数着秒慢慢调整。
等注意力再次回到这个房间，他才发现丁延早已离开。
房天意想起丁延刚才那句突然的狠话，这算是对他单方面分手消失，迟来的反击吗？
一句话而已，怎么就矫情到受不住了？
房天意逼自己别想，立刻去洗澡睡觉。
进了浴室，却一眼看见自己毛巾上那一抹不属于他的淡淡油污，是丁延留下的。
救命，今晚他不能睡了。
第二天一早，在去乙方工厂的路上，房天意恹恹地翻着同事宋工发来的项目资料。
今天要审的这家延锂回收是今年年初才建成的、本市第二大的锂电池回收拆解工厂，其母公司延信科技还是他们澎宇C轮跟投的绩优股。不管这趟成不成，以后的业务往来少不了。
延信科技？房天意指尖一顿，点进搜索页，发现百科里只有简单的几句介绍，但第一行清清楚楚地写着：延信科技的法定代表人，丁延。
丁延，同名同姓？
他飞快地揉揉眼睛再看，还是那两个字。
荣城这地方是有多邪性，丁延这名字是有多普通，要他一天见一个？
房天意啪一下合上电脑，强迫自己别往下想。
到了工厂，这位“老总丁延”并没出现。房天意终于松一口气，打起精神工作。
和宋工分好工，房天意负责审核车间设备，顺便听对方杨经理一路介绍：
“房总您看，眼前这个物理精拆车间，每年可以处理2万吨车规级电池。”
房天意强压满意蹲下身，指尖搓摩着崭新的罐体，问：“实际产量呢？原材料采购情况如何？”
“原材料采购？您放心，没人愿意让产线歇着……”
房天意打断了杨经理的答非所问：“你这边最好给我一个确实的产量数据和原材料采购数据。”
然而直到下午，房天意还没等到他要的，公司那边却已经叫他返程了。
没有就没有吧，反正自己该做的都做了。房天意订好了第二天的机票，趁着这会儿没下班，埋头赶审核报告。
他和这位“老总丁延”到底无缘见面了。
报告写完刚要提交，杨经理敲门进来：“我们丁总忙活了一天，这会儿赶来招待两位……”
房天意冷不防和这位丁总对上视线，正是昨晚说“不想见他”的修理工丁延。
修理工丁延，不，回收厂丁总三两步走近，笑容可掬地说：“我太忙了，没能亲自给两位接风，实在是失礼。”
房天意没说话，他已经张不开嘴了。
一旁的杨经理忙介绍：“这位是房总，这次审核的负责人。”
“哦，忘了介绍了。”丁延还是一脸的职业笑容，只是突然恍然大悟似地朝他伸出手：“房总你好，我是丁延。”
还是和以前一样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只是掌根的茧似乎更厚了。
所以没有什么“同名同姓”，此刻对着他热情客气的丁延，也是昨晚对着他怨气冲天的丁延。
房天意深吸一口气起身，努力伸出僵硬的手，握上了眼前丁延的手：“你好丁总，我一直在等您这边的数据。”
丁延笑容如常：“我细说给房总听。”
延锂回收开工不久，仅有几个月的数据显示平均开工率只有60%，远远不足设计产能。
房天意抬头望向丁延：“据我所知，整个市场上的动力电池退役量远未达到预期，如果收不到足够的废旧电池，开工率不足，所谓的产能只能是一个虚浮数字，如果我把你说的2万吨写在合同里，到时候交不上货，违约可是要赔钱的。”
丁延笑了笑，指着手里的材料说：“这份是我们的原材料供应商名单，他们负责着目前全部的生产。
另外，我们最近谈成了一个和车企的合作回收计划，还有本市近十年来的电动汽车保有量资料和电池报废预估图……
您可以看到，综合来说，延锂回收未来三年处理能力至少递增30%。”
“就算是这样，产能依然不足预期。”房天意嘴上继续施压，心里已经惊讶他短时间内能找出这么多佐证其供应实力的资料了。
“没关系，您尽管把这些情况交上去，至于后续嘛，” 丁延原本前倾的身体往后一靠，笑容里带着点玩味：“我又不会跑。”
谁跑？在座的只有自己会跑。
丁延这一句意有所指，立刻让刚刚还在咄咄逼人的房天意哑了火。
罢了，又不是房天意需要拉合作，又不是房天意需要巴结甲方。
房天意转眼就见丁延又换上一副笑脸：“各位，到饭点了，咱们暂且把工作的事放放，先吃饭吧。”
杨经理附和：“今晚安排了本地特色菜，大家一定要赏脸……”
房天意没说话，随着大家出发。
一行四人来到酒店，房天意找了个位子坐下。
丁延在他对面落座，妥帖地安排大家：“我点了酒和饮料，各位自便。房总喝点什么？”
房天意刚想说喝饮料，就见丁延自顾自把面前一杯水转给他：
“我看房总脸色不太好，估计冻坏了，喝点热水暖一暖。”
房天意叹气，默默喝一口热水。
五年未见，丁延那一套“我觉得你冷”倒是未变。
席间气氛挺热络。丁延和杨经理俩人你来我往，把个宋工捧得晕晕乎乎，好不开心。
“你们荣城真美，就是太冷了。”宋工已经上头，此刻正大着舌头感慨。
“今年连着下了好几场雪，气温比往年要低，你们南方人受不了的。”丁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