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轰隆隆着在白雪皑皑的群山间奔驰,车内暖气混着食物、灰尘等异味,熏蒸得人喉咙发紧。
叮咚!
“旅客朋友们,列车将在十分钟后临停……”
房天意垂眼盯着手机页面,终点“荣城”已多年未见,仍像钢针般刺得他晃神。
还有十分钟,来得及。
他猛地扯过背包收拾桌面,却突然装好了又停下,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揉了又揉,直到高铁停了又走。
他还是放弃了下车。
此刻房天意站在荣城酒店的落地窗前眺望,发现对面林立的高楼和远处蜿蜒的高架,无一样是他当年熟悉的。
他半点没有“回老家”的实感,只觉得陌生到心慌,索性去洗澡,但热水洒下来没几分钟,头顶突然一阵凉意,激得他躲出好几米,伸手一试,一丝热水也没了。
荣城真的不欢迎他!
房天意叹气,给前台报修后,裹着浴袍忙了半小时工作,没等到来人。
他索性再打,刚拿起电话,便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
是修理工?
房天意随手扯了扯浴袍,拧开门把手。
门开了,一道阴影先探了进来,房天意抬头,视野里撞进来一张棱角分明的、男人的下颌。
房天意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定了定神,终于看清楚来人:一身挺阔的衬衫西裤,手里却拎着个扳手,肩上挎着一个布满油污的工具包,还有一张莫名熟悉、酷似前任的脸。
不对!不是酷似。
这分明就是。
“丁延?”房天意迟钝地张嘴,耳边立刻轰隆隆炸起来,自己的声音都像隔着千层玻璃般听不真切。
“是我,”来人歪歪头,盯着他笑了,“房天意。”
丁延往前一步:“来给你修淋浴。”
丁延,给他修淋浴。
这几个字强势入脑,房天意的脑细胞和他的人一起呆愣着立在原地。
他好想回到十小时之前,给那个答应来荣城的他一重拳!
什么同事有急事请假要他帮个小忙,什么学历不够看要多接触管理,什么威胁,什么画饼……让他糊里糊涂地答应了老徐的要求,完全忘记自己当年惨烈分手,任性离开,荣城早已成了不可碰的游子逆鳞。
等清醒过来,人已经上了高铁,房天意只好一路说服自己荣城虽小,好歹也有一百万人口,两个庞大蚁群里的小蚂蚁,难道非碰上不可!
此刻,丁延这只他避之不及的小蚂蚁,正倚着门框,跟他大眼对小眼。
“怎么,”丁延收起笑,语气冷了些,“不让我进去?”
“你……在这里上班?”话一出口,房天意马上意识到这问题很蠢,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
果然,丁延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连眼神都冷了。
“算了,进来吧。”房天意让路,丁延却一把推开门,径自往里走。
房天意踌躇着跟了进去。
浴室里,丁延已经卷起袖子关了水阀,正在卸花洒,电钻的“嗡嗡”声被浴室这狭小空间放大,震得他胸口一阵阵闷痛。
看着丁延一手扶着管,一手拎电钻,小臂的肌肉紧绷着,快准狠地把钻头怼进螺母里。这样的场景房天意以前也见过许多,这让他意识到他和丁延在分手的第五年,猝不及防地再见了。
电钻声停了,只剩下拆卸水管的声音。
或许是浴室潮湿,丁延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随着他的动作,手肘边露出一道浅浅的细痕,像是什么东西划出来的,又好像是烫的。
这道伤他没见过。
那时丁延在修车铺打工,经常一忙就是好半天,自己等得无聊,就会各种找茬捣乱,每每都要惹得丁延停下来,告诉他“干完活,才能回家”,等自己消停了,丁延才能继续忙。
今天再见,原先的捣蛋鬼却找不出话题填充两人之间弥漫的尴尬气氛了。
房天意靠在浴室门口,心里琢磨着开口:“你毕业有2年了吧,我记得……”
“快三年。”在电钻的噪音突然响起之前,丁延说。
……
“奶奶的身体还好吧?”房天意又问。
“挺好的。”
……
时间在房天意偶尔干巴地挑起话题,和丁延简短的冰冷回复中迅速流逝。他没想到他们两个再见时,不仅没有打在一起,反而像大多数人相处时勾肩搭背、分开了便迅速褪色的少年相识那样,如此平静地拉起一根叫过去的线头,客气且疏离地聊着天。
他们都长成了体面又面目模糊的成年人。
管子装好,花洒也安了回去,丁延随意地拿了挂在一边的毛巾擦了手,出了浴室。
房天意原本微微靠墙歪着的身体迅速站直了,嘴角也扯出一个笑容:“修好了?”
丁延盯着他好几秒,没说话,却转身往外走。
房天意愣住,怎么了这是?
房门被打开,丁延终于又回头,开口像是开恩:“拿工具。”
哦,拿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