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拿了这手帕,慕晚棠便日日夜夜将其揣在身上,放在距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仿佛这方单薄的手帕,是什么极为坚韧的护甲,能够帮她挡住那些不可言说的过往风霜。
然而现在,这手帕却成了冰锥一般,插在她心里,自心脏流出的血液也随之而冻成了冰块。
慕晚棠自认为自己脸皮已经被磨得比护城墙还要厚,可也抵不住来自于内部的侵袭。
她只觉头皮发麻,收也不是,松也不是。
容初弦那泰山崩于前也不变的神色也在此刻出了破绽,那双大多时候都半敛的眸子不由自主地睁大,下意识地看向慕晚棠的脸。
慕晚棠极力作出自然的模样,觉得就这么稀里糊涂不作解释地物归原主也好。
可若她没记错的话,这手帕似乎是在容初弦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容念绾拿走的。
那么问题来了,倘若容初弦不知情的话,那现在……不就是个人赃并获的场面了吗?
可站在阿弦的视角,她不能知道手帕的真正主人是谁。
向来直白张扬的小将军经历一世生死,终于学会了谨慎与斟酌,亦知晓了旁人的真心不能随意践踏。
慕晚棠做“贼”心虚,容初弦的心态也好不到哪去。
她能够坦然在师姐、娘亲面前承认自己心之所衷,却不敢让慕晚棠知晓一丝分毫,她不敢去赌。
这手帕为什么会在她的手里?
当一个人丢了东西时,关于那样东西的记忆是会出岔子的,往往首先会怀疑是不是自己落在了什么地方。
但她了解自己,自己绝不是个丢三落四之人,自知心思需藏,这手帕一直放在盒中从未带出过身。
可是她不觉得以慕晚棠的性子,会去做一些梁上君子的事。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拿了手帕,然后这手帕不知以什么样的方式,落到了慕晚棠的手里。
因此,慕晚棠不一定知道这是出自她手。
除却方才的震惊,她以极快的速度将藏了十年的心思悉数压回心底,又恢复了平静的模样。
容初弦动作自然地接过手帕,说:“多谢慕小姐。”
前后神色改变也不过几息,快得就像方才的失态只是错觉。
慕晚棠飞快地理着其中弯弯绕绕:她不应该知晓这手帕的真正主人,所以她不能慌。
她咬了咬牙,看着容初弦低头拿着绣了她名字的手帕久久没有动作,看不出她的神色,只能恍然大悟一般:“我突然想起来,前几日我去无垢寺的路上遇见了你姐姐,这手帕便是从她那里借来的,当时行路匆匆,忘了归还。”
她顿了下,只能做不在意状:“今日刚好,还请阿弦他日帮我还回去吧。”
又觉得拿别人的情谊去给一醉猫擦脸着实不妥,梗着脖子又说:“既是他人之物,还是不便用来给猫擦脸,我再去另取一件吧。”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心在滴血:她那日自无垢寺回来,生怕沾了容念绾的气息,还洗了好几遍,日日揣在怀里的东西,虽然也确实物归原主,但心里的不舍还是溢于言表。
容初弦握着手帕的手紧了紧,轻言:“不用了,雪团没这么娇贵,我去取些清水来洗一洗就好。”
慕晚棠此刻就像是一只惊弓之鸟,阿弦的每一个字她都奉若圭臬,不待容初弦做出动作,闻言连忙一个起身窜出了院子,留下一句:“我去就行。”
看着她出门,容初弦看着手帕,手指在落款的名字上摩挲着,轻唤了一声:“谷雨。”
话音刚落,一名黑衣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小姐有何吩咐?”
她名谷雨,今日由她当值,守在容初弦身边随时待命。
容初弦头也没抬:“去查一查她那日无垢寺路上都遇到了什么。”
她是谁自然不言而喻,谷雨得令,正欲离开,却又听见一声唤“慢着。”
谷雨疑惑转身,却见向来镇静自若的主人脸上是平日少见的神情,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像是自责,又像是不知如何是好的迷茫。
她安静地等着容初弦的命令,终于听见她就像是释然一般,一只手理着怀里醉猫湿哒哒的猫毛,低声说:“不用查了,通知下去,蝶影所有的情报,关于慕晚棠的日常行迹单独列出封好。”
谷雨下意识追问:“然后交给您吗?”
“不。”容初弦却摇了摇头:“封好,不要由任何人看到。”
顿了下,又补充道:“包括我。”
谷雨心中疑惑,但是自小姐继承蝶影以来,蝶影的发展更胜以往,对于小姐的命令,他们向来无条件服从。
她离开后,容初弦伸出指尖戳了戳醉得一塌糊涂正微微打鼾的雪团,低嘲道:“你倒睡得挺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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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晚棠单手拎着一桶水,进门后下意识地去找手帕的踪影,容初弦注意到她的视线,神情丝毫不变。
慕晚棠见手帕已经不在她的手里,却松了一口气,估摸着就这么物归原主也挺好,于是也不再多问。
只是在容初弦整理裙摆准备蹲下身时拦住了她,对着她说:“我来吧,毕竟是我没放好酒,阿弦你今日舟车劳顿的,好好休息才是。”
容初弦的视线却落在了她左手上缠着的绷带上,一言不发。
慕晚棠迟来地想起了手上的的伤口,只好蹲在一旁看着容初弦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打湿给雪团洗脸。
容初弦动作轻柔,纤细的手指浸着水,愈显更加的柔嫩好看,慕晚棠正看得出神,突然听见她开口,语气平淡的就像是寻常问候一般:“有伤的话,还是不要饮酒最好,平日也要多加注意些。”
慕晚棠一时间还没回过神,疑惑地“啊?”
容初弦觉得自己说这话有些逾矩了,又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慕晚棠将这句话拆开了一个字一个字在心口琢磨品味,反应过来:阿弦这是在关心自己。
意识到这点,她整个人就像是被蜜罐浸了全身,一下子喜滋滋了起来,人一得意,就容易忘了形,甚至忘了方才还被阿弦记挂嘱咐着的伤,便想要为阿弦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