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叶是谷雨前采制的碧螺春,清香醇厚,茶汤嫩绿鲜亮,染着将尽的春色,拂去慕晚棠一身的倦怠,只觉灵台明朗。
房间古朴雅致,茶香氤氲,木窗微敞,窗外竹叶轻摇,宛若人间仙境,教人只觉舒畅清闲。
见慕晚棠接过茶后神色满意,容初弦便没再多言,亦没了方才的端正姿态,有些随意地靠着椅背,一手支着下颚,一手执书卷,垂眸看着。
慕晚棠深知自己是客,也不便过多惊扰,阿弦身上有着一种莫名的令人安心的气质,只是待在她的身边,就让人觉得经年夙梦都算不得什么。
她终于能够静下心思考着当今局势来。
东陵地大物博,引得四方边境红眼觊觎、虎视眈眈,随时都在等待着能够从这只猛虎身上咬下块肉来。
可相较于外夷的野心勃勃,东陵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朝中上下人浮于事,推诿怠惰。
当今圣上以武立国,却又不断地削弱分化兵权,各地将领相互制肘,却各怀鬼胎,说句不好听的,就像是被五马分尸了一般,胳膊连不上大腿,各有各的想法,父亲在军中威望不断累积,更加激发了圣上的忌惮之心。
她没忍住,又偷摸着瞟了一眼容初弦。
容初弦不知她此刻的百转千回,只是安静地看着手中书卷,长睫低落,遮住眼眸,朝日升起,原本粲然的晨光挪开,她的脸颊更偏冷白,细腻清透,如琢如磨。
朝堂之上风云诡谲,边关战事吃紧,无论那一方,都让她觉得烦心无奈。
可对于阿弦,则又是另一种念想。
慕晚棠游魂三年,也曾冥思苦想,却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阿弦为何会如此待自己。
怀中手帕贴着胸口,她想起前世容念绾所言,可是她挖空了脑子,也没想起来两人有过什么交集。
她受了父亲的影响,年幼时便随着父亲一同守着清平关,还没有马高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穿着轻甲砍下敌人的头颅。
就算是偶有回京也不过是整日遛猫逗狗,时不时捉弄东陵城中那些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与闺中少女们更是没有什么交集。
前世还是因为母亲离世,恐将军府无人看护,才留在了东陵,这才与容念绾相识,招致了后续的无妄之灾。
可不论如何,前世种种,她不能不去在意,可是这又是哪一种“在意”,她不得不去考虑。
她觉得自己还是没什么出息,前世被构陷落得个家破人亡千夫指的下场,这辈子竟还想着为这破铜烂铁般的东陵挽一挽。
算来她还真的是继承了她父亲那倔脾气。
可是沙场无情,生死难料。
许有荣归故里,更多的却是客死身外,马革裹尸还,甚至化为一抔土,散落他乡。
一个连未来都不敢谈及的人,又怎能招惹这样的人为她牵肠挂肚。
自容念绾那里骗来的手帕还在她的怀中放着,慰贴着她有些起伏的心跳,慕晚棠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世间安得双全法。
“慕小姐何故叹气?”
容初弦不知何时放下手中书卷,抬眼看着她,眸光平静,像是林间幽泉。
看着她的目光,慕晚棠觉得心尖刚下的决心又分崩瓦解:她不知道自己对于阿弦究竟是何种感情,感激亦或是更深的心思,可不论是哪一种心思,她都期望这个前世为自己敛骨守墓的人能够一生喜乐。
她抬眸看着对面的人,敛眉轻笑:“只是为以前竟不知世上还有如容小姐一般清风明月的人而感到惋惜。”
容初弦一愣,转而浅笑道:“慕小姐谬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