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在黑暗中沉浮了许久,慕晚棠许久睁不开眼,恍若一枕黄粱,耳边一阵嘈杂,缓缓地便逐渐有了四肢沉重的感觉。
她一人在竹林飘了三年,习惯了寂静寡言,如今耳根子里灌进诸多人声,只觉得头疼欲裂,下意识轻啧:“阎王殿如此嘈杂的么?”
嘈杂声顿停。
慕晚棠却没留意,反倒是心里吓了一跳,方才的声音与她战场上长期发号施令而高亢嘹亮的嗓音丝毫不像,带着少女独有的稚嫩与清脆,以及许久未曾开口的哑意。
突然一声哭嚎将她的满腹疑问惊散:“小姐这一晕怎么还进了一遭阎王殿哇!”
什么玩意儿?
慕晚棠被这哭嚎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也终于从无边黑暗中挣脱,皱着眉睁开双眼,反被明亮日光晃了眼。
想要抬手遮住阳光,却发现手心被什么死死地攥着。
一名二八年华的少女正瞪着眼瞅着她,见她醒来,眼里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不待她想起这张脸对着的是哪个名字,突然猛地向后一仰。
当即摔了个七荤八素,什么迷茫也都没了。
原来是这少女因她醒来过于激动,一溜烟儿地踉跄着身子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门,一边跑一边嚎:“来人呐!小姐醒啦!”
丝毫忘了怀里还抱着个人这件事。
慕晚棠跌得后背生疼,关于这少女却终于同记忆挂上了钩。
这冒冒失失的性子,除了莫邪还有谁?
莫邪是她爹从小便在路边为她捡来的侍女,捡来时不过五六岁,得知救了自己的是慕将军,当即感恩戴德地发誓,说要成为将军府最为锋利的剑,还为自己改了个上古凶剑的名字。
慕晚棠拗不过她,只好随她去。
谁知一语成谶,最后莫邪真的为了护她,成了一柄断剑。
时过境迁,原来是故人相见,这是来向她讨债来了。
慕晚棠伸手揉了揉下背,却被触手的温热惊了一跳:她好像是活的。
顾不得惊诧,她那本就被莫邪甩了的门再度被一个春秋鼎盛的男人一把推开,一下子变得风烛残年,摇摇欲坠。
“棠儿啊——”拖着长腔的声音带着悲戚:“你母亲方才离世,你再出什么好歹,可让为父如何活下去啊——”
慕晚棠被这人炙热的怀抱勒得一阵窒息,却不敢推开,眼眶一热。
这熟悉的声音,是爹爹。
醒来以后的诸多怪异一起涌上,慕晚棠再不敢置信,也不得不往一个猜测上想:她好像是又活了一次。
游魂三年,乍一拥有身体,沉重感让她有些不适。
可是视线中那双尚且白皙柔嫩未生茧的双手,确实是自己的。
“爹爹”慕晚棠觉得自己此生竟能有在慕南城的怀里撒娇的一天,真的是上天眷顾:“我快被你勒死了。”
慕晚棠的声音带着哭腔,让人听着心里犯热。
慕南城慌忙松开,关切道:“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看着慕南城那张虽经战场风霜侵袭却依旧不失年轻俊朗的脸,慕晚棠终究还是没忍住,擦去眼眶溢出的眼泪,扯出一抹笑:“爹爹,我好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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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提着个药箱姗姗来迟,一番望闻问切终于得出结论:慕晚棠这一晕,盖因丧母,心中郁结,想开了,醒来了便也就无碍了。
为了彰示他并非瞎看,还有模有样地开了副安神散,叮嘱她每日服一剂。
慕晚棠被灌了发苦的药,也终于如梦初醒版将时辰捋清。
建宁十八年春,母亲刚去世一个月。
母亲杜栖若,生她那年难产,落下了病根,身子一年不如一年,熬着等她长大了,刚过及笄,终于还是无奈抛下父女二人,撒手人寰。
自那以后,慕晚棠便生了一场大病,昏昏沉沉过去,便是整月。
没想到竟是回到了这个时候。
关于母亲,她能回想起来的着实不多,因为身体不好,不能受风,整日闭门不出,可即使这样,也依旧丝毫不怨自己,每次总是柔柔地对着她笑,会给她裁制上一世她总觉得繁琐的衣裙......
让她觉得,所有人的伴侣都该是如此,温柔待人,所以上一世才会对“温婉小意”的容念绾动了心。
慕晚棠想起来,她第一次见容念绾,便是在几天后。
她被慕南城拎着去无垢寺祈福消灾,路上遇见了被劫匪欺凌的容念绾,怜香惜玉,顺手将其救下,却从她的怀中掉落了一方绣着她名字的手帕,当时容念绾羞红了脸,她也因为她那与母亲有些相似的神态而对她多了几分留意,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后来容念绾告知,当日的劫匪,乃是容初弦所为。
现在看来,不过都是一场引她入戏的局罢了。
慕晚棠眼神冷了下来,又想起游魂那三年,日日夜夜盼着的人,心中着实按捺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