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日日在武场耍枪舞剑,起初还觉得诧异,那样木头一样的人也会争宠?但是次数多了,那些无关紧要的怀疑也就消散,心里只剩下了耳濡目染的……厌恶。
慕晚棠染了兵家儿女多轻狂的性子,张扬跋扈,最是看不得这些小家子气的算计。
当众嘲讽、冷眼相待、抢她看上之物……
惊蛰说的病根、
慕晚棠更加心虚,不会是她某次上元灯节,听见容念绾的惊呼,因为急忙寻找而不小心将容初弦撞进冰湖那次吧……
事后好像是听闻容初弦大病不起,但她却一心记挂着受了马惊而张皇失措的容念绾,甚至连声歉都没有对容初弦说过。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不知是不是因为夜间起风,容初弦突然轻咳一声,面上本就不多的血色消散,如同枝间将融薄雪,几近透明。
慕晚棠心尖被这声咳狠狠地揪住,让她有些呼吸不过来:孤魂野鬼也会心痛吗?
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心道:这都什么事?
寒雨料峭,乱葬岗一片狼藉。
天地之间,容初弦动作极为温柔,为她殓尸、另寻一地置坟。
惊蛰多次想要伸手帮她,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慕晚棠再为愚钝,也看得出她身上弥漫着的无边寂寥。
披风碍事,容初弦只着一身素绒长裙,本就纤薄的背脊在黑暗中仿佛被压垮,全凭半截心气撑着。
慕晚棠在一旁无力地吼道:“你就不能待自己好些吗!为了这么一个烂到了骨子里面的人,你傻不傻?”
容初弦自然是听不见的。
长睫落雨,薄唇上中午咬下的伤口已然结痂,又被大雨浸皱。
乌发纠缠在侧脸,无端潋滟,极冷极清。
慕晚棠心中升起了极大的无力感。
世间情动,如执炬火,本应炽热明烈。
若非这一遭,她竟不知,原来真的有人,能将思量藏得如此刻骨,冷焰向内。
容初弦正蹲在地上为她立碑。
她乃叛贼之后,死后当暴尸荒野,世间无名。
只能竖起一块海棠木,暂做墓碑。
手指浸着雨,温柔地抚着木碑的每一寸,秋水明眸中光华黯淡,伤人肺腑。
慕晚棠俯身,伸出手臂虚虚地环着她。
冬日雨夜,凄神寒骨,这样精致谪仙的人儿周身都冷透了。
—
清明时节,竹林青葱,细雨如织。
慕晚棠吹了吹竹叶上蒙的一层水雾,竹叶分毫未动,便觉无趣,并指为剑,在自己的坟头练了一套慕家剑法。
雨丝穿身而过,落招时抬眼见到了持伞而立的容初弦。
数日不见,容初弦又瘦削了几分,从骨子里生出的清雅风华却分毫不减。
依旧一袭月白衣裙,褪下冬日袄衣,轻薄衣衫被微风吹起,宛若泼墨画中仙。
她此次是一个人前来的。
茕茕白衣,不染纤尘,低眉敛目,双眸平静温和,额头偏侧却有一小块疤痕,在这张素净白皙的脸上令人惋惜。
慕晚棠下意识地站好,心里升起紧张之意。像是曾经忘了作业而被私塾先生罚站一样。
许是因为尸骨埋于此地,孤魂野鬼也被定居在了此处,离不得。
慕晚棠盘桓在这里,不知岁月,只知数了三度落雪,竹林绿了三载。
原是第四年了。
容初弦每年都会来看她,一言不发地为她扫去坟前枯草落叶。
慕晚棠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也不管容初弦能否听得到。
毫不避讳地撑在木碑上,看着容初弦为她摆上清酒小菜,又在碑前放上一枝开的正艳的海棠花。
“阿弦,你以后别再管我了好不好。”
仗着美人听不见,慕晚棠的称呼从“容初弦”变成了“初弦”,再到“阿弦”。
从前只是默不作声的容初弦却突然开了口。
“先帝驾崩,新帝即位,先太子被废,携先太子妃流放边疆。”
慕晚棠愣住,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容初弦未觉,倾酒,洒在她的碑前,伸出手指抚上海棠木。
慕晚棠这才惊觉,她原本纤细柔嫩的手指,竟不知何时布上了细小的伤痕。
容初弦抿唇,突然轻轻弯了眉眼,宛若幽兰,云销雨霁般。
慕晚棠看得呆了。
所谓的春情乍破,原来是此般动人。
“慕小将军,”容初弦的笑在这温润烟雨中清若皎月,风华绝代:“慕家沉冤得雪了。”
“……等我为你洗清身后名,再与你一同……”
刑场上容初弦贴着她唇的呢喃骤然浮现脑中。
慕晚棠震惊地睁大双目:“你当时……”
竟不是对我的临终宽慰吗?
还未等她整好凌乱的思绪,却见容初弦突然掩唇一阵咳。
抬手后,白皙手心中的殷红刺痛了慕晚棠的双目。
容初弦面色苍白,唯独唇边血迹成了唯一艳色,随手抹去血迹,她轻声道:“海棠花开了,慕小将军,我来带你回家。”
慕晚棠翻身跪在她身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像是被雨淋湿的薄纸,无力地靠在碑上,神色平静,极缓地阖上双目。
风华尽敛。
直到双手触到一片温凉,慕晚棠才发现,自己可以碰到她了。
不可置信地将人搂在怀中,却再也看不见怀中人那双温润疏离的眼眸。
“阿弦……?”
无人肯应她这一声轻唤。
慕晚棠动作极为轻柔地抚上她朝思暮想的脸,紧紧地搂住她削瘦的身躯,慕晚棠埋在她的颈间,泣不成声。
意识飘散,识海混沌,慕晚棠只当是入了真正的黄泉,恍惚间却闻一声轻落落的叹息。
“凡尘事未尽,执念不可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