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禹独自坐了一会儿,就拾阶登至三楼,一开门,就是香腻的香薰脂粉味。
房内铜镜极多,是以一盏烛火便叫满室通明。芸芸各色美人身着戏服,站在镜子前长袖挥舞,风流婉转。
他初见此景觉得震撼,之后就是无限厌倦。
现在,他只想回家。
这时,有人瞪大眼,指着李禹惊恐起来:“李大夫,你的脸……”
李禹摸了摸脸,摸到一道小小的划痕。
莫非是方才的木屑划出来的?李禹想,他当时怎么没觉得疼?
容颜有损,在此地意味着什么?
烛火陡然变成黑色,整个房间顷刻陷入漆黑。
他,好像要死了。
他,似乎已经听见戏曲声了。
“锣声喧,鼓声响……台上伶儿把曲儿唱……”
诡谲空灵的歌声,在死寂中无限放大,伴随着银铃碰撞声。
李禹猛地惊醒,恐惧迅速爬上脸,眼皮止不住地颤抖。
“她来了!”
有人大喊一声。
眼前场景骤然转换,他看见一排圆椅,不再是空座,而是座无虚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个皮肤发青,神情阴鸷,眼睛污浊无亮,静静地注视他们。
其中,一个着白衣蓝纹戏服,头戴翁瓶的人,正紧紧依偎在一个妇人身边,看起来亲密无间,充满依赖。
而李禹,此刻正站在戏台上,他的身体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前仰后合,随着鼓点手舞足蹈。
一个转身。
唱声戛然而止。
李禹闭上眼,冷汗直流,心提到嗓子眼。
“你的脸……咯咯咯!”
瓮妇兴奋到扭曲的声音炸在他耳畔,李禹想,之前的那些人,他们死前在想些什么呢?
他闭上眼。
久久,预想中的死亡没有降临,反倒听见一道凄厉的鬼叫。
“啊啊啊啊!”
李禹又能控制身体了,踉跄的倒退,身边有人惊呼:“快看!”
李禹看过去,只见台下立着一人。她面色蜡黄,并不好看,手执一杆演武长枪。烛火照耀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莫名有一种威慑力。
正是朝宁。
朝宁出去一趟,洗去身上血污,露出寡淡的面容,还寻了件素净的戏服穿上。
朝宁微笑着,希望给女鬼留下一个好印象:“多谢你的衣服”。
熟料瓮妇一声尖叫,像是朝宁的容貌脏到她的眼睛,高呼:“好丑,好丑!”
阴风四起,瓮妇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鬼气瞬间冒出来,一双手的指甲倏地变得又尖又长,迫切地抓向朝宁,誓将她这个丑东西开肠破肚。
朝宁脸色一变。
看来收服女鬼,不能凭她温柔的气质以及善解鬼意的心灵。
得揍上一揍。
朝宁从容不迫,长枪一抬,顺脚把她踹回去,尔后摆了个不伦不类的姿势:“你不是爱看戏吗?我给你表演一个打鬼戏如何?”
“啊啊啊啊!”
这话彻底激怒瓮妇,她顿时怨恨增生,再次冲过来。
朝宁手腕一转,长枪在手心转了一个圈,瞧准破绽,打中瓮妇的手,再反手一棍,打中瓮妇的背。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三层围楼,瓮妇被击飞十余丈,重重撞入一楼厢房,“轰隆”一声巨响,屋宇轰然倒塌,激起灰尘如浪。
“!”
李禹和一群人瞪大眼。
朝宁收回长枪,笑问女鬼:“我演得如何?
瓮妇撑起砸下来的石墙,顶着满头灰狼狈地爬起。她望着朝宁,竟一抽一抽地啼哭,如婴幼儿一般,稚嫩得让人心疼。
“别打我,别打我,好疼啊。我可以把他们送给你,我们一起玩。”
瓮妇见不敌朝宁,就换上讨好,如同一个孩童贡献出她的玩具,真诚、可爱。
“我们做朋友,做朋友,傀儡可以分享,我把他们送给你。”
姿态卑微,小心翼翼的。
做什么朋友?她是来找玩具的。
朝宁当头一棍。
砸在瓷瓮上,声音清脆附着回音。
“啊啊啊!好疼,好疼啊!娘亲,妞妞好疼啊。”女鬼抱着头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还不忘向母亲求助。
朝宁:“不许哭。”
瓮妇听话的不哭了,改成长啸一声,具象的声波在空中刚生出波动,朝宁在清水村中过计,如今早有防备,当即扬手掷出长枪,笔直如箭疾射女鬼眉心。
瓮妇反应极快,猛地往后一退没入废墟中,消失不见,长枪便直插在废墟中,兀自抖动。
下一刻,瓮妇竟然现身在方府之外!
她身体暴涨,变得硕大无比,遮蔽天空,偌大戏楼就像她的玩具般渺小了。四面八方,响起无数婴幼儿的啼哭声,尖锐地要刺破人耳膜。
她俯瞰着朝宁,抬起巨掌,欲将朝宁一巴掌拍死。
朝宁不闪不避,也伸出手,接住瓮妇一根手指,而后发力一撕,竟是将瓮妇的鬼手生生扯下。
瓮妇看着汩汩流血的手,终于意识到她是真的不是眼前的灵仙的对手,恐惧之下发出哀嚎,庞大的身躯连连往后撤去。
朝宁最后帮她一次:
“你可有悔悟之心?”
瓮妇直面朝宁,语音微颤,有惧怕,厌憎,就是没有后悔:“我只是心慕美人,我只是有爱美之心,我何错之有,为何要悔悟?”
朝宁指向台上人,台下人,道:“爱美之心无错,但你爱美为何要杀这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