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清蹲在办公室的卫生间里,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那样不真实。她摸出手机,无意识地拨出左佑的旧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空号提示音。
她点开左佑的照片,指尖摩挲着屏幕,喃喃自语:“佑佑,原来你看我很假,是这样一种感觉......”
江晏清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她一直认定自己是所有事端的加害者,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愚蠢的受害者。
这些年,她和家族决裂是笑话,为了所谓的正义和父辈针锋相对是笑话,就连拼命学习、拼命工作的那份信仰,也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星野,我心好痛......”
她拨通程星野的电话。这一次,她不是打给那个跪在脚下的星野,而是打给自己的心理医生,她的世界崩塌得太彻底,那股冲击几乎要将她碾碎。
程星野赶来时,江晏清浑身都湿透。她在卫生间里点了烟,烟雾触发了报警器,冰凉的水哗啦啦淋她一身。
在程星野心里如神明般耀眼的人,此刻正狼狈不堪地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星野,我的痛苦算什么?我的忠诚,我的身份,到底都算什么?”
江晏清被一份虚假的记忆囚禁了十几年。这些年的抑郁、情感封闭,全都成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这种荒谬的无意义感,甚至比痛苦本身更让人窒息。程星野从口袋里掏出药丸,就要往她嘴里塞。
“我不吃!”江晏清猛地偏头躲开,声音发颤,“她活得好好的,我凭什么要为了她生病?”
她的病,的确和小康脱不了干系。可小康的“死而复生”,并没有让江晏清痊愈,反而给她带来了更深的创伤。程星野没再多说,干脆捏开她的下巴,把药硬送进去。
“唔......”
药丸被囫囵吞下,江晏清抬眼看向她,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对程星野而言,此刻脆弱无助的江晏清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她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她扶起江晏清离开卫生间,又找来干净的衣服让她换上。
“你做的一切都有意义,”程星野的声音沉稳有力,“不是为了小康,是为了每一个弱势群体。”
“佑佑,你回来了......是我错了,是我自私,是我卑劣,是我顽固......”
江晏清根本没听见程星野的话,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程星野不敢耽搁,立刻带她去了医院。江晏清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解离现象,必须马上进行干预,才能规避风险。
“晏宁姐,我是程星野。”电话接通后,她语速飞快,“晏清现在的状态很不好,您最好来一趟医院。”
......
一年后
“近日,江城市滨江区社区工作人员深入辖区各小区,积极开展扫黑除恶宣传活动。工作人员通过发放宣传单、面对面讲解等方式,向居民详细普及黑恶势力的界定标准及其对社会秩序的危害,提醒居民黑恶势力可能以房屋租赁纠纷、邻里矛盾恶意滋事、强买强卖等形式出现,引导大家提高警惕、加强防范......”
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戛然而止,江晏清随手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屏幕。
这一年,她从一桩黑网贷案件入手,顺藤摸瓜牵扯出一连串犯罪事实,把江家那几个叔叔辈的龌龊货色全都送进了监狱。
这也算是圆了她小时候保护妈妈的心愿,可让她意外的是,查到最后,竟没能发现任何与父亲相关的线索。
“区长,十分钟后有个工作会议。”
“知道了。”
会议室里,江晏清发言精准、记录详实,报告的数据完美无瑕,逻辑更是严密得挑不出一点错。领导当着众人的面夸赞她办事高效率,江晏清的心里却毫无波澜,甚至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讽刺。
她的手指稳定地敲击着键盘,桌上的咖啡已经续了三四杯,却尝不出半分味道。
她的味觉,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就悄悄消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程星野发来的消息,提醒她该去医院拿药。
江晏清又埋头加班一个小时,把手里的文件逐一核查完毕,确认没有任何纰漏,才起身离开办公室。
医院药房里,江晏清熟练地递出处方单。药剂师和她早已熟识,接过单子时笑着说:“晏清,你最近看起来好多了。”
“嗯,好多了。”江晏清淡淡点头,扯出一抹浅笑,接过装好的药,转身便离开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初夏的阳光漫过她的脸颊。江晏清闭上眼睛,感受到一丝眩晕,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安详。
下一秒,她抬手将那袋药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径直走向那家新开的拳馆。
一场大汗淋漓的搏击过后,江晏清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绿洲小区的家。房间里依旧和往常一样整洁,衣柜里的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桌面也擦得一尘不染。
电视柜前,那盆早就枯萎的绿植还摆在原处,江晏清恍惚间看见左佑正蹲在旁边,拿着喷壶给它浇水。
“佑佑,你又来了。”
她没有上前,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幻觉。江晏清径直走进洗手间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房里,拿起了钢笔。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写得格外认真,字迹也比往日工整了许多。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合上笔盖,缓缓放下钢笔,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发呆。
她的视线里,左佑就坐在书房的木地板上,手里摆弄着磁力片,一边拼搭,一边叽叽喳喳地给她讲解这些积木里的建筑物力学结构。
墙角堆着好几盒磁力片和麻将,都是她买来的。左佑喜欢这些能自由创造的游戏,可那些没拆封的新玩具,早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佑佑,怎么不拆新的玩?”江晏清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