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河将那台修好的电扇重新安装到墙壁上,让凉风更均匀地铺满小屋。俩人谁也没有讲话。
低垂眉目的年轻人装作没有看到奥狄斯那双明亮的眼睛,他无视了奥狄斯企图获得夸奖的眼神,三口两口吃完那份微凉的菌菇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在原有衣服上套上厚重的工装。
“今天不去坟场。”他突兀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食物吞咽后的含糊。
奥狄斯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
叶河没解释,只是将奥狄斯前不久用完滤芯的备用呼吸面罩拿出来,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新的滤芯给面罩换上。
他走到奥狄斯面前,不由分说地将面罩套上对方的脸,手指快速而熟练地扣紧束带,调整密封圈。
叶河的指尖难以避免地擦过奥狄斯颈侧的皮肤,那里温度偏高,带着Alpha独有的、隐晦的灼热感。
奥狄斯低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馥郁甜蜜的香气,从叶河的颈侧。而与此同时,他的肩胛骨之上也突然生出一股烫热。
奥狄斯突然很想把脸凑近叶河去深嗅,是否他身上哪里都会是这样甜蜜,这样地吸引人?
“吸气。”叶河命令。
奥狄斯顺从地深吸一口,面罩发出沉闷的抽气声。叶河检查了密封性,勉强点头:“凑合用,走了。”
第三街区白日的街景与夜晚截然不同。酸雾被“泰坦之眼”的明亮华光稍微驱散,露出锈蚀建筑狰狞的轮廓。
街道上行人不多,个个步履匆匆,面容被面罩遮挡,难以分辨神情。叶河带着奥狄斯穿过狭窄的巷弄,来到一片相对“繁华”的地带,这里有几间用废旧飞船舱体改造的店铺。
叶河熟门熟路地钻进其中一家挂着“二手织物”歪斜牌子的店。店主是个缺了只眼睛的老Beta,正修补一件破损的防护服。见到叶河,他抬了抬眼皮:“稀客,今天不挖矿?”
“买衣服。”叶河言简意赅,把身后的奥狄斯往前推了推,“给他,要结实耐穿,便宜。”
老Beta眯起剩下的那只眼,上下打量奥狄斯。即使裹着不合身的旧T恤,脸上还扣着粗糙的面罩,这男人的骨架和身姿也透着一股掩盖不住的挺拔。老Beta嘟囔了几句,转身在堆积如山的旧衣物里翻找。
最后找出的是一套深灰色的工装裤和一件烟灰色的长袖衬衣。布料厚实,缝线粗糙,但没什么破损。叶河付了钱,竟然要两块低纯度的能量晶体,让他心疼地皱了皱眉。
“换上。”他把衣服塞给奥狄斯,指了指店铺用破布帘子隔出的简陋更衣间。
奥狄斯抱着衣服,有些茫然地钻了进去。叶河在外面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柜台边缘。帘子掀开时,他随意地抬眼望去,敲击的手指倏然停住。
褪去那身滑稽紧绷的旧衣,换上合体的廉价衣裤,奥狄斯站在昏暗的店铺里,竟像换了一个人。
工装裤勾勒出他笔直修长的腿和紧窄的腰胯,衬衣的肩线恰好撑起,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简单的衣物被他穿出了一种奇异的挺括感。
奥狄斯脸上的污迹被叶河今早强行擦洗过,此刻在门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下,那张轮廓深邃的脸没有了懵懂的表情,竟显出一种近乎冷峻的英俊。
尤其是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沉默望向叶河的时候,里面沉淀着某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静默的贵气。
叶河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奥狄斯和他不属于一个阶层。即使这人被他报复性地念“猪”,听话地睡在叶河如同鸽子笼一般的闷热房屋地板上,但他还是拥有叶河难以企及的贵族血统。
奥狄斯还乖乖地站在原地,看到叶河付钱后,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一点讨好,还有不知所措。
他现在已经很会说话了,只是怕说错话惹叶河生气,所以不常说。奥狄斯走近叶河,叶河能感觉奥狄斯紧贴着他,高大身体的温度很高,这让他的脸颊也突然发热起来。
“是不是很贵?”奥狄斯担忧道,“很贵的话,也可以不买的。”
叶河觉得胸口有点堵,一种陌生的、酸涩别扭的感觉涌上来。他迅速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还行,你操什么心?走了。”
他转身率先走出店铺,步伐比平时快了些。奥狄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又抬头望向叶河略显急促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他迈开长腿,沉默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越来越密集的低矮棚户,朝街区更深处走去。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建筑也更加破败。最终,叶河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前停下。
空地中央,是一栋用各种废弃金属板和复合材料勉强拼凑成的两层建筑,形状歪歪扭扭,却奇迹般地没有倒塌。
建筑外围着一圈用管道扎成的篱笆,里面传来孩子们模糊的读书声。门口挂着一块风吹日晒几乎看不清字迹的木牌,隐约能辨出“第三街区互助学校”几个字。
叶河站在篱笆外,静静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他脸上的冷漠和讥诮奇异地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近乎柔软的神情,虽然那柔软很快又被惯常的冷淡覆盖。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走了进去。奥狄斯紧随其后。
学校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陋,却出乎意料地整洁。不大的院子里,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正坐在自带的小凳子上,仰头听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讲话。老妇人声音沙哑却温和,正用一个破旧的数据板,指着上面模糊的星图,讲述着艾尔西娅之外的世界。
看到叶河,老妇人停了下来,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小河?今天休息吗?怎么有空过来?”
孩子们也纷纷转过头,好奇地看着叶河,以及他身后那个高大得有些突兀的陌生男人。
“米娅校长。”叶河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他示意了一下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早上多买的几份营养膏,还有一些他从坟场淘换来,觉得孩子们可能用得上的小玩意儿。“路过,顺便看看。”
米娅校长笑眯眯地走过来,目光敏锐地扫过奥狄斯,却没有多问,只是温和地说:“正好,今天给大点的孩子讲基础机械原理,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这个课。”她转向奥狄斯,态度自然,“这位是?”
“奥狄斯。”叶河简短地说,顿了顿,补充道,“暂时住我那儿。”
奥狄斯对着老校长,看起来有些笨拙地点了点头。
米娅校长笑了笑,引着他们走到院子角落一处稍微安静些的地方。
叶河将带来的东西交给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去分,自己则靠在一截裸露的金属梁柱上,看着孩子们围在一起分抢那些小小的“礼物”,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平时温和许多。
“他是个好孩子。”米娅校长忽然轻声对奥狄斯说,目光落在叶河身上,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是我把他从垃圾堆旁边捡回来的。那时候他只有这么一点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小小的长度,“冻得都快没气了。”
奥狄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叶河。叶河正微垂着眼,看着自己的义肢脚尖,似乎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他比所有孩子都聪明,是我们这儿这么多年,唯一一个靠自己考进过‘新雅典联合学院’的孩子。”米娅校长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是能离开地表,改变命运的机会……他本该有不一样的人生。”
奥狄斯闻言,看向那边正低声回答孩子们问题的年轻人。叶河的背脊挺拔清瘦,雪白的后颈被微长的黑发遮住一部分。他没有穿工装,长裤遮掩住义肢,看起来几乎像个健健康康的正常人。
“后来出了事故。”米娅校长叹了口气,没再细说,只是摇摇头,“断了腿,什么都没了,就又回到了这里。好好的一个读书种子,变成了‘掘金者’……可惜了。”
她拍了拍奥狄斯的手臂,像是嘱咐,又像是感叹:“小河性子倔,嘴也硬,心却不坏。你既然住他那儿,互相照应着点吧。”
奥狄斯沉默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叶河。
他看着叶河在孩子们偶尔跑过时,下意识伸手护一下的细微动作;看着他听着孩子们吵闹时,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倦色;也看着他左腿那具沉重义肢于走动中不慎露出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粗糙的光泽。
那些关于“卖了你”、“命好”、“Alpha”的零碎嘀咕,那些叶河曾经带着讥诮说出口的话,此刻突然在奥狄斯空茫的脑海里,碰撞出一些模糊而沉重的东西。
他依旧想不起自己是谁,来自哪里。
但此刻,在这个弥漫着铁锈味和稚嫩读书声的破败院子里,看着那个靠在锈蚀梁柱上,单薄却挺直的身影,奥狄斯第一次,对这个收留了他,脾气糟糕的Omega,产生了一种超越懵懂依赖的,极为复杂的感知。
那种情绪沉甸甸的,压在他空荡荡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