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河每日都固定要去飞船坟场打工。奥狄斯都快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但他过的舒服，叶河却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心情烦躁。

当时留下奥狄斯，完全是因为他身上有标识“亚度尼斯”的手环，但过去了两周，叶河在这个手环上的研究仍然毫无进展。

也是，本来叶河也没有进行系统性的学习，本来曾经有一个机会，能让他永远离开地表区域，或许还有机会能往上爬……但生活总是那么残酷。

手环一直没有任何反应，叶河什么方法都尝试过，甚至他都用上武器，企图将手环拆了，但那材质极其坚硬。

叶河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碰到奥狄斯的人没有将手环卸下来。这个手环只有被割烂的那一截是可以割动的，其他部分几乎和奥狄斯融为一体。

如果要硬卸下手环，奥狄斯整个人就极其难受，据他形容，头疼全身也疼。

这天清晨，叶河恍惚间醒来，呼吸不知道为什么十分困难。他从窄小的床铺坐起，漆黑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后脖颈处，屋子里闷热闷热，空气如同粘稠的沼泽，完全没有流动性。

他身穿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轻轻下床去检查。原来是那台一直以来兢兢业业的电风扇罢工了。

“……”

叶河更加烦躁，但理智压下了这股邪火。

没办法，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插曲会影响生活，但是好在他可以解决。

叶河将墙壁上嵌入的电风扇拆下来，这期间发出的声音吵醒了奥狄斯。

有时候叶河真是很佩服奥狄斯，要知道叶河家里的地是没有铺地板的。毕竟在地表不见得时刻都是现在这种寒冷的温度，时常有温度太高或者湿度太高之类的情况出现，如果铺地板很可能发潮或者融化。

但也因此，地上如果不铺什么睡觉，会非常硌人。

可是奥狄斯就能安之若素地睡在那张隔热垫上，半夜叶河醒来去上厕所，路过他他都不带醒的。

猪吧，一定是猪精转世。

转念一想叶河又觉得很嫉妒，猪精转世都能去新雅典城，而且还是一个Alpha，好过分。

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晨星一颗颗花火般坠落。奥狄斯困倦地坐在原地，叶河取出储物箱里的各种维修工具，背对着他自顾自开始修扇叶。

奥狄斯并不像叶河想象的那样睡不醒一般，叶河没有面对他的时候，他就恢复了一脸沉静的模样，只是坐在原地无声地看着叶河的背影。

这两周以来叶河的工作内容和日常生活几乎一成不变，奥狄斯甚至都能猜到他出发后大概几个小时会回到老乔拼装屋来接他。

现在虽然没什么记忆，奥狄斯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其实也可以做一些工作的……他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他还有事要做。

可……现在想到仍是空白。

叶河弓着身子，半跪在工作台前，工具散了一地，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在渐亮的天光里白得晃眼。

叶河看起来并不是那种很结实的Beta，对了，ABO性别划分还是老乔给他科普的。不过老乔没说叶河是什么性别，只是一脸坏笑地让奥狄斯之后自己去验证。

他追问怎么验证性别，老乔就不说了。

奥狄斯渐渐有些出神。

风扇的结构并不复杂，叶河反复调试着马达的线圈，用万用表测量通断，但扇叶就是纹丝不动。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叶河“哐”一声将手中的螺丝刀掼在地上，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在狭小空间里格外刺耳。

“破东西！”

他低声骂了一句，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不是真的在跟一台老旧风扇置气。两周了，整整两周，他所有的尝试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手环是个死结，奥狄斯是个谜团，而他自己还困在这连空气都不流通的笼子里。

叶河没看坐着的奥狄斯，他不知道这家伙有没有被他吓到，但一股没能控制住自己情绪的难以言喻的羞怒令叶河猛地站起身，抓起旁边的毛巾和干净衣物，一头扎进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盖过了屋里其他声音。

奥狄斯这才悄无声息地走到工作台边，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零件和那台被“分尸”的电扇。

他蹲下来轻轻拿起马达，凑到眼前，歪着头仔细看。他的动作很慢，眼神却异常专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烧黑的线圈和松脱的焊点。

叶河冲了个凉水澡，试图浇灭心里的火。他擦着头发走出来时，就看到奥狄斯背对着他，正用一把小镊子，试图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断线重新接回电路板上的微型接口。

叶河语气冷漠：“你知道这个电风扇很难买到吗？说话都说不清楚，就敢随便上手修我的东西。”

他顿了顿，突然充满恶意地笑了一声，“修不好，今晚就把你捆了卖到黑矿场去，反正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奥狄斯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却没回头，只是在叶河的注视下，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缩，接着却固执地继续那看似徒劳的尝试。

叶河懒得理他，径自换上那套磨损的工作服，仔细检查了呼吸面罩的滤芯，又将必要的工具一一挂上腰带。左腿义肢的关节在晨起时总是有些滞涩，他皱着眉调整了几个旋钮，才感觉顺畅些。

“我出去了。”他丢下这句话，也没指望得到回应，便侧身出了门。

清晨的第三街区比夜晚多了些活气，酸雨停歇后的空气虽然依旧浑浊，但至少能顺畅呼吸。

叶河在常去的机器人小摊买了双份的菌菇饼和几份基础营养膏。机器人仍然沉默，奥狄斯也会像机器人一样沉默，不过他现在还不能像机器人帮摊主一样去帮叶河赚钱。

付钱时，叶河下意识摸了摸所剩无几的能量晶体，心头又是一阵烦闷。

当他拎着食物回到小屋门口时，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规律轻微的嗡鸣声。

不是以前那种带杂音的“吱呀”，而是平稳低沉的运转声。

叶河推开门，惊讶令他愣住了。

那台老旧的电扇，正稳稳地立在墙边的工作台上，扇叶匀速转动着，送出一阵阵带着金属凉意的微风。虽然外壳上还留着拆卸的痕迹，有些螺丝甚至没完全拧紧，但它确实在转，而且听起来比坏之前还要顺滑些。

奥狄斯还站在工作台前，正抬着头，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看着叶河。他的鼻尖上沾了点黑色的油污，手指尖也黑乎乎的，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扇叶转动带来的光影里，亮得惊人。

叶河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温热的食物，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屋子里流动的空气拂过他汗湿的脖颈，带来久违的舒爽。那股盘踞在胸口的烦躁，像被这微风悄悄吹散了一个角落。

他沉默地走进来，将一份食物扔给奥狄斯，自己则靠在墙边，慢慢咬着已经有些凉了的菌菇饼。他的目光越过扇叶转动的残影，落在奥狄斯专心啃饼的侧脸上。

如果说他即使失忆了也能修电风扇，那是否说明，即使脑子坏了，身体也有从前的记忆？那只要刺激够多的话，应该可以多少记起一点东西吧。

叶河咽下嘴里粗糙的食物，心里那个停滞了两周的计划，似乎随着这重新转动的扇叶而有了新的重启希望。

或许应该转变一下对奥狄斯的态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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