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狄斯。”老乔放下笔,喊了他一声。
男人转过脸来,那双墨蓝眼珠在灯光下像两枚玻璃弹子。他没什么反应,似乎对这个名字既不熟悉也不排斥。
“我看叶河把你捡回家也没想好给你取什么名字,以前看过一个新闻,里面有个小伙子叫奥狄斯,希望你也能像他一样命好吧。”
老乔暗自摇头。
虽然医疗设备陈旧,但用过这么多年也没有出过问题。
这人的检查结果比预想的奇怪。他这具身体简直像教科书上的“完美战斗模板”——肌肉密度、骨骼强度、心肺功能数据都远超普通人,甚至接近某些军用改造体的水准,明显是一个强大的Alpha。
除了一些皮外伤和营养不良导致的虚弱,他健康得简直不像个叶河口里刚从垃圾堆里被捡回来的人。
唯一的异常在后脑,有一道约三指宽的陈旧撞击伤,周围有轻微骨裂愈合痕迹。
老乔用探针轻触时,奥狄斯会无意识地蹙眉。不是疼痛,更像某种深层的、生理性的排斥。这伤大概率是飞船失事时的撞击所致,但位置太精准,简直像……
老乔没往下想。他收起工具,拍了拍奥狄斯的肩:“脑子里的淤血散了,记忆能不能回来得看命。不过你这身板,”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只要营养跟上,扛辐射都比别人多扛几年。”
奥狄斯似懂非懂地点头,视线却飘向窗外叶河离开的方向。
“真是成你老婆了是吧?他才离开多久,跟条小狗似的。”老乔摇头嗤笑,“捡回家的东西就是容易认爹认妈。”
“行了,没什么事就来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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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叶河回来时,身上依旧带着坟场特有的金属锈尘味。
他看见奥狄斯正蹲在老乔的工作台旁,笨拙地用砂纸打磨一块废弃零件,动作生涩但异常专注。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宽阔的背脊上,T恤下摆因为蹲姿而微微上缩,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
“走了。”叶河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奥狄斯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他放下砂纸站起来,头几乎顶到低矮的天花板横梁。老乔在里间哼了一声:“领回去吧,饭量不小,中午吃了我三份营养膏。”
叶河居然下意识笑了一下,摸了摸脸侧的面罩,他轻描淡写地从背包里摸出两块能量晶体丢在工作台上:“补你的。”
回程路上,奥狄斯安静地跟在叶河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步子迈得大,却总能精确地配合叶河稍显滞涩的步调。
当前面的年轻人左腿义肢落地时那声特有的“咔哒”响起时,他会自然地放缓半步。叶河察觉到了,没说话,只是呼吸面罩下的嘴角无意识地抿了抿。
小屋的门关上后,叶河第一件事就是让奥狄斯伸出手腕。
那只手环在室内幽蓝的苔藓光下,流转着静谧而奢华的光泽。
奥狄斯坐在地板上,叶河半跪在他腿间,用白天在飞船坟场收集材料自制的解码器贴近手环接口。
仪器屏幕闪烁着一串串乱码——手环的加密等级远超他的预期,甚至触发了某种生物识别反制机制。
当他试图强行破译时,奥狄斯突然绷紧肌肉,额头渗出细汗。
“放松。”叶河皱眉,拍了拍他的小腿,“这东西认你。”
奥狄斯困惑地看着手腕上那圈金属,又看看叶河近在咫尺的侧脸。叶河专注时睫毛会微微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很凉,偶尔碰到奥狄斯的手腕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叶河离他的距离非常近,近到奥狄斯甚至可以数清楚面前人低垂的长睫究竟有多少根。
明明使用的是同样廉价的沐浴露,叶河还在脏乱的飞船坟场工作了一整天。但脱掉工作服,只穿着被洗到柔软的白T恤跪坐在自己腿间的叶河,却让奥狄斯一直能闻到一股馥郁……柔软而温热的香气。
奥狄斯盯着叶河低头时露出的雪白后颈,喉结上下轻微滑动,胃里产生出焦灼的饥饿。
尝试了半小时仍毫无进展,叶河终于泄气地扔开工具。他站起来,因为久跪而踉跄了一下,奥狄斯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
那只手掌的温度和力道让叶河浑身一僵。他迅速拍开对方的手,声音有点不稳:“……算了,睡觉。”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各自躺下。叶河侧身背对着奥狄斯,能听见床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以及隔热垫被压弯的细微声响。
荧光苔藓的光随时间流逝逐渐黯淡,只剩下窗外“泰坦之眼”透过玻璃投进的、朦胧的紫色微光。
就在叶河意识逐渐模糊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哑的、破碎的音节:
“老……婆……”
叶河猛地睁开眼。
他僵了几秒,才慢慢转过身。黑暗中,奥狄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床边,正俯下身睁着眼睛看他,那双变成深蓝色的眸子里映着一点微光,神情认真又茫然,仿佛只是复述了一个刚学会的、不明意义的词汇。
“……你叫谁?”叶河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冷。
奥狄斯眨了眨眼,伸手指了指他。
叶河坐起身,幽蓝的光勾勒出他紧绷的肩线。他盯着奥狄斯看了很久,久到对方开始不安地动了动,才一字一句地开口:
“第一,我不是你老婆。”
“第二,再乱叫,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喂掘地虫。”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没什么怒气,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奥狄斯瑟缩了一下,垂下眼睛,喉咙里发出含糊的答应声,像只被训斥的大型犬。
叶河重新躺下,背对着他闭上了眼。但这一次,他的呼吸久久没有恢复平稳。
黑暗中,奥狄斯悄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还残留着白日试图发声时的撕裂痛感,但刚才那两个字……不知为何,说出来时,胸口有种奇怪的温热悸动。
他看向叶河蜷缩的背影,看了很久,才在逐渐沉没的紫色天光里,轻轻合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