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的路线要横穿一艘名为“信天翁号”的客运船腹部残骸。这艘中型客运船侧翻着，巨大的船体像被剖开的鲸鱼骨架。
叶河选择从客运船肋部一道裂缝进入，步伐稳定，但受过伤的左腿膝盖处仍旧传来熟悉的酸胀感。
裂缝深处，温度骤降。恒星的热力被厚达数米的合金板隔绝，只有荧光苔藓在船壁接缝处蔓延出幽蓝的脉络。
叶河关掉头灯，让眼睛适应黑暗。在这里，可见光会惊动某些喜暗的生物，比如某些手指粗细的金属寄生虫能在一小时内钻透他的义肢关节。
黑暗放大了其他感官。他慢慢走着，听见远处金属热胀冷缩的呻吟，听见自己呼吸面罩风扇单调的旋转，还有一种细微的、有节奏的咔哒声。
叶河静止了动作，判断出声音来源于左前方一处坍塌的控制台后方。
他缓慢蹲下，右手从工具带上抽出自制探测器。那是一截改造过的声纳探头，末端连接着震动传感器。
读数显示了对方的生命体征，单一个体，体积中等。不是可怕的掘地虫，虫群会有密集的震动波。如果扫描该区域时碰见掘地虫，殖民政府应当会在叶河收到的任务上进行标记。
他悄然靠近，在距离数米处停下，从面罩内置的镜片切换成热成像模式。
控制台后蜷缩着一个人形热源，体温偏低且动作迟缓。那人正用某种工具敲击金属板，这正是咔哒声的来源。
叶河看清了工具的形状，好像是半把液压钳。而那人敲击的对象，是一块嵌在墙体内的面板，仔细看上面有隐约可见“紧急能源”的发热红色字样。
这明显是一个拾荒者。
对方独自一人，装备简陋，体力似乎不支。但能在C区独自探险的人，都不会是善茬。叶河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绕开，浪费二十分钟重新找路，或者是……
他无声地抽出腰间的电击棒。这电击棒是老乔用废旧电池改装的，电压足以让一个成年Alpha麻痹十秒——如果是Beta或Omega，时间会更长。
犹豫了几秒，叶河选择了第三条路。
他后退两步，故意踩上一块松动的金属板。
“哐啷——”
敲击声戛然而止。控制台后传来急促的呼吸和衣物摩擦声。叶河站在原地，双手摊开，示意对方自己没有武器。
“那边的朋友，”他提高音量，声音在金属腔体内回荡，“如果你在挖能量核心的话，那台应急发电机，一个月前就被官方回收队拆走了转换器。”
寂静。
一个沙哑的男声传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转换器是我拆的。”叶河实话实说，“当时换了半个月净化水配额。”
一阵窸窣声后，一个人影从控制台后慢慢站起。那是个中年男性，机械融合族。他右臂是简陋的液压义肢，面罩破裂处用胶带粗糙地粘着。男人手里紧握那半把液压钳，眼神警惕。
叶河保持着距离，指了指对方正在敲击的面板：“你敲的那个位置，后面是主电缆管道。再用力点可能就会触发短路电弧，这整片区域立刻二次坍塌。”
男人僵住了。几秒后，他缓缓放下工具，肩膀垮了下来。
“我知道这是违规的，但我真的需要能量晶体，”他低声说，声音里透着绝望，“我女儿……她的呼吸机昨晚停了。”
叶河沉默了片刻。
他弯腰从工具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物件，是一块掌心大小的备用电池，也是他从老乔那里用能量晶体换来的东西。叶河检查了电池，里面还有百分之三十电量。
“这个够你女儿的呼吸器撑一天。”他将电池放在地上，向前踢过去，“如果没有猜错，沿着你来的路往回走，左转第二个岔口，有一艘侦察艇的残骸。它的导航核心之前被我单独藏了起来，现在可能还在，你去拆下来到B区交换站，能换三块能量核心。”
“能量核心比能量晶体的能源更多，你是知道的。早点回家吧。”
拾荒者偷偷溜进殖民政府划定的飞船坟场也不是第一次，叶河在没有工作配额券的时候，也经常顺着那些人挖出来的地道钻进来找能用的东西。
在这块儿地方，危险和活下去的资源相比几乎不值一提，那些工作人员对此也睁只眼闭只眼。
男人愣住了，盯着地上的电池，又抬头看叶河。面前的年轻人身形挺拔，气质淡漠，黑发下是一双冷静的黑色眼眸，看起来有一种不好惹的气质，并不像是会主动帮助别人的人。
“为什么……”他喃喃道。
“因为我也欠过人情。”叶河转身，重新打开头灯，“还有，你面罩左下方的密封条完全失效了，回去最好换掉，不然再来几次坟场，你就活不到你女儿下次换能量电池的时候了。”
他没等对方回答，径直走向裂缝深处。义肢踏在金属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响声，盖过了身后男人压抑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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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叶河穿过“信天翁号”抵达沉降带核心区。抬眼观察，眼前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三根“凯洛斯-III型”能量导管，比他预想的还要完整，它们镶嵌在一台半融化的引擎核心周围。
导管表面流转着幽蓝的能量纹路，幽幽蓝光之下，粗壮如同沉睡巨兽的血管。
完整导管让叶河今日的工作有了个好开头，但问题也显而易见，引擎核心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
核心外壳上有明显的辐射泄漏裂纹，而导管与核心的连接处布满了敏感的能源中继器，任何一个错误的切割都会引发链式爆炸。
叶河蹲下身，打开工具包。
而此刻，远在铁锈镇第三街区的那间狭窄小屋里，床上那个昏迷的Alpha，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皮掀开，露出一双深邃的幽蓝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