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雷声搅入回忆,拉回了裴与的思绪。
他的嘴角浅浅来了弧度,手上的摩挲更是轻柔。
笨死了。
他的盼盼。
去揉她的眉心,想把她的痛苦驱散,但是用处不大,好在是终于来到了医院。
要了最好的单人病房,秋盼月躺上去打点滴。
这场雨落了十来个小时,从昨天夜里延绵不绝,一直下到秋盼月清醒过来的中午。
映入眼帘的先是医院发白的天花板,上半身撑起来之后,就看到了床边坐着的裴与。
额头传来凉意,是退烧贴在起作用。
“裴与?你怎么来了?”
看她要坐起来,裴与上手帮她调整枕头靠背。
他再坐回那张小凳子的时候,秋盼月才注意到他的脸色简直黑过昨天下午那厚厚一层的乌云。
也没回她的话,又是一副吃了炸药的样子。
下意识去瞄他的手腕,看见上边的黑手串不在。
裴与抬起手,引得秋盼月的视线跟着上移。
“你不戴手串了吗?”秋盼月呲一口大牙,尽力微笑着打破他的怒气。
“我要生气,摘下来了。”
外边的雷声早停了,雷阵雨全裹进他嗓子里了。
“气什么?”秋盼月的眼睛不停眨,释放友好的信号。
“你知道你睡着的三个小时里面喊了多少次痛吗。”狭长的眼眸阴沉,眼神足以吓得裴与公司里所有员工大气都不敢喘。
但秋盼月习惯他的这种样子,现下依旧没心没肺,想逗他笑,“我都睡着了,当然不知道啦。”
冷峻的五官更是堆起阴霾,他的声量高起来不少:“你为什么总是照顾不好自己的身体?秋盼月。”
最后喊她名字时的语气像是课堂上在训斥问题学生的严师,让秋盼月一愣。
他像在吼她,这倒是第一次。
“调研的时候突然下雨了,我们都忘记带伞,这我也没办法啊。午饭的时候是忘记生理期快来了,所以喝了几杯冰的可乐,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对上他那双在发狠的眼睛,秋盼月的语气越来越虚。
“大一刚开学那个月,吃什么吐什么,肚子痛了两个星期,也是憋着不去医院;大二冬天高烧四十度,在宿舍差点烧晕过去;大三生理期吃甜筒,半夜痛经痛到要去医院;大四在外面跑面试,中暑差点晕在路边。”
“你非要一年折腾一次自己的身体才满意,是不是。”
两人的目光在碰撞,裴与占强势那一方,像要吞食秋盼月的所有呼吸。
秋盼月的双唇翕张,终于找到逞强反驳的话:“我……那我大一刚来京城不适应,水土不服,又不是我的问题。京城和南城距离那么远,你怎么能把地理的原因怪到我身上?大二那次,谁知道那年冬天这么冷,我刚从南城回来,没穿够衣服才吹到风的。”
一通话说完,秋盼月觉着自己更是有理有据,双手环胸抱着,仰起下巴盯他,试图把他的话全堵回去。
裴与的喉结的确没再滚动。
看着他胸口起伏愈大,刚才紧绷的神情土崩瓦解,秋盼月反而来了怔愣。
再细看的话,她就看出了他在颤抖的嘴唇和染红的眼睑。
撒开手,秋盼月的上半身前倾,想看清楚他的眼睛。
裴与在躲自己的脸,甩下几颗没把守住的眼泪。
“你在哭?”
这可真真是稀奇事了。
裴与把脸偏到她看不见的那一侧,上一秒还在的气焰被浇了盆冷水似的全然尽熄。
他的肩膀耸动的幅度更大,嗓音的冷傲混在哑意里就听不大出来了:“我的错。为了自己的私欲,不应该让你答应来京城上学和毕业后留京。”
大一的第一个月,秋盼月忙着军训和适应新的人际关系,推了很多次裴与的邀约。和他为数不多的见面里,裴与问过她怎么饭量变那么小。
秋盼月耸耸肩,一脸轻松,“不是很饿。”
裴与怕她军训饿,给她塞了很多小饼干。
一个月之后的某天夜里,秋盼月才给他打电话,说难受得要命,又挂不上医院的号,能不能让他帮帮忙,带她去医院。
那天晚上把车急急停在她宿舍楼下,看见蹲在墙边抱着肚子的她。
远远就觉得她瘦成小小一团,她抬起脸的时候,脸颊肉都被削掉了不少。
“怎么了?”裴与跑得很急,说话还带着喘气。
秋盼月的委屈尽数倾泻,抓着他的衣角,说肚子疼了两个星期,一个月来都吃不好饭。
还在满脸的水光里皱起五官,说:“我好想回家。我想我妈妈她们了。”
去到医院,各项检查做下来,不算什么大病,就是对环境的水土不服。
裴与那时候还对她发脾气,问她为什么没有在不舒服的第一时间告诉他。
秋盼月眼泪纵横,承接下他的怒气后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语气就一样恶劣起来:“我只是怕麻烦你。”
回学校的路上,秋盼月的这句话之后,两个人就没了交谈。
主驾驶的裴与冷冰冰,沉着脸在开车。唬得秋盼月只敢把脸转向车窗,擦眼泪的动作都不敢太大。
忘记了她什么时候克服掉水土不服,裴与很久之后才后知后觉,其实一切的原因都是他。
高中的时候,秋盼月就说过她不太希望去离南城很远的地方读大学。
是要信守和他在京大见的约定,才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到几千公里开外的陌生城市。
面试的中暑更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要她留在京城,她才不会高强度去跑那么多面试,而是安安心心回南城,和家人一块生活。
蠢死了。
居然还因为这些事来对她发脾气。
裴与的身体满涨着愧疚,眼眶上蓄着的泪怎么都止不住。
控制着音量去吸鼻子,那头银发一直不肯回过来。
“裴与。”
银白发不理。
“裴与。”
“干吗。”堵塞的声带把话发成一团。
“我难受,你能不能来抱抱我?”
闻言,裴与果然转过脸。
靠着床头的秋盼月张开双手,脸上装着疲态,半眯的眼睛在从缝里偷着看他。
裴与动起来,随手抽纸巾擦干净自己的脸,才去环住她的腰。
秋盼月的脸颊靠到他的脑袋,锁着他的脖子,手指穿插入他的发间在揉。
“又不是你的错。”
“京大的人文建设这么好,我来这里读书收获很多。留京也是我想试试自己的极限,说不定可以成为优秀的北漂一族。”
秋盼月还“嘿嘿”笑了两声,动动身体,把他更加摁到自己的怀里。
银白发又开始了轻微的耸动,他的脸偏一偏,枕到了她的肩膀,露出眼睛在看病房的窗。
“我没有很好的关心你。”裴与闷着声。
秋盼月记不住裴与对她的恶劣,这会儿就如是说:“哪里啊?我生病的时候,一打你电话,你就来了。”
“来了之后就对你发脾气。”
裴与去翻自己的裤兜,把那串黑手串推进了手腕,就继续躺到秋盼月的怀里。
“我会让它发挥作用,以后改掉坏脾气。”话语郑重,和以往每一次许诺一样。
秋盼月依然在笑,“我那天是真的想送你礼物的,本来选了个车载香薰,听说水晶有利人的作用,我才去换礼物的。老生气会折寿,我想你活长点。”
裴与的脑袋在动,发丝一下一下蹭过秋盼月的脖子。
他在调整更舒服的拥抱姿势。
“花言巧语。”语气像不信任。
秋盼月即刻竖三根手指并拢,对天发誓:“绝无半句虚言。”
裴与的手掌覆到她的脑后,把她的脸扣到自己的肩上。
这样再启唇说话,就是直直对着她的耳朵说了:
“又没说我不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