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盼月在看高脚杯的反光,从裴老太爷的字往外蹦了没几个就开始了走神。
她在想这高脚杯莫非也均价过千?
直到她听到了那个名字——“有柳许鹤那样的千金不要,非要找那种小地方出来的,她能给你带来什么?”
“裴与,你要是想跟她玩玩,我们默许,结婚休想。柳许鹤十月就回国,两家可以订婚。”
那个“她”说的是在场的她——秋盼月。而柳许鹤是这么多年来,裴与身边除了她之外出现的第二个亲近的女孩子。
也是他的初恋。
秋盼月的视线不再被高脚杯紧抓,而是去找裴与的侧脸。
裴老太爷的话还没完,但是裴与厉声打断:“提她做什么。”
和他大四分手那几天去他家里吃饭,裴叔叔提到那个女孩子时,他的反应一模一样。
“这样的人也配进我们裴家的门?你自己看看,她哪一点比得过柳家……”
“啪——”
红酒在地板淌了一路,过了那些玻璃碎,寻着地势低处去走。
连秋盼月都被裴与吓了一跳。
脑袋混乱不堪,秋盼月在想那个女孩,又在想怎么反驳那位高高在上的老人,还在思考该如何安抚裴与。
她的神情就僵僵的,在别人的眼里,像一个懦弱只会靠男人的女人。
裴与当即就牵她手走,她还傻愣愣盯着那些好菜问一句:“不吃饭了?”
“猪食是喂畜生的。”裴与的手指冰凉,抛下一句燃起圆桌上团团火焰的话。
那晚出了这幢房子,裴与说,她可以骂他。
秋盼月找不到怪他的理由。
他说是因为他执意要来,才让她听了那么多混账话。
秋盼月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们的家庭条件本来就差很多啊,他说得也没错。但是我讨厌他拿我和那个女生做对比。她有她的好,我有我的,你爷……他凭什么这样说我。”
就算是知道裴与喜欢那样的女孩子之后,秋盼月也没有因为自己不够那个女孩的富足和成熟而内耗。
难过是偷着难过了快一个月,可这也只能说明裴与的择偶标准不在她这类型上,又不是说明她就比谁差劲。
只是裴老太爷那一句“柳许鹤十月回国”在秋盼月的心头积了好久。
准备婚礼的过程繁琐,她逐渐淡忘。
婚礼当天,在夏叶后边缓步朝裴与走过去的时候,她又想起来了。
裴与的脸放大,他迎了过来。
团扇被夏叶拿走,行牵巾礼的时候,秋盼月自以为不明显地抹了下脸。
接着是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再有洗手礼、结发礼。
最扰乱这对新人心跳的是合卺礼。
手臂交叉,在彼此的呼吸里仰头饮尽一杯酒。
秋盼月移不开看裴与的眼睛。
就当她是演戏演得太投入,不会有人发现的。
所有礼毕,秋盼月都没抓到裴与的眼里有情绪的波澜。
就像一个机器,只是在履行形婚合同上的义务。
这让哭鼻子的她显得很傻。
下场去换衣服时,裴与开口问她:“为什么哭?”
秋盼月的回答自然完美无缺,所有真相都被湮没:“现场氛围都到这儿了,我就想哭一下呗。”
她没去看裴与的脸,就错过了他的失落。
敬酒服换了旗袍,裴与则是一身中式黑西装,一片翠竹开在左胸侧。
宾客算多,除开公司员工之外,裴与还把他重要的合作伙伴和客户都叫了来,算是在业内公开了自己的婚姻状况。
秋家的亲戚倒是少一点,都坐在主桌附近。
裴家来了些想得到裴与手头资源的人,个个都早早端了酒杯站起,等着和裴与碰杯。
走到秋家小姑那一桌,裴与面上挂着浅笑,眼神却能冰死个人。
秋盼月小姑的话尚在说,身侧就来了一个服务员。
女孩放上来一盘白萝卜,当着全桌子人的面,摆到了小姑的身前。
“是新郎特意吩咐后厨做的,白萝卜配细盐,请慢用。”
一桌人不明所以,秋盼月的小姑总觉这特殊关照是异样,就尴尬地笑着看裴与。
裴与单手插兜,掀歪了一侧西装的衣角。
他的酒杯晃了晃,对妇人点一下头,冷清清吐两个字:“慢用。”
妇人的视线寻到站一旁偷笑的秋盼月,更是觉得她们两个没憋什么好屁。
但裴与的权势在这压着,她不好发作,反而当场试了口萝卜蘸盐,咸苦到她灌下了一整杯的茶。
手揽住秋盼月的肩,裴与和她往别桌走。
临走前还施压一句:“这道菜一千,小姑好好享用。”
秋盼月拉他衣角,让他弯腰放低耳朵。
用手掌挡住口型,秋盼月在轻笑,“你帮我报复她给我相亲的事啊。”
裴与的眉梢带浅笑,回她:“聪明。”
“那你花那么多钱不值得啊,萝卜十块钱买都太多了吧。”
“骗她的。只是送的小菜。”
把话听完,秋盼月回头去看那边的小姑,瞧她果然在逼自己下咽整盘的萝卜。
她的笑再也掩不住,两个酒窝亮在脸颊,给裴与竖大拇指,“干得漂亮。”
“嗯。”裴与哼一声上翘的鼻音。
宴席在中午就做了结束,原说下午陪南城来的亲友好好在京城玩一趟,但亲友都体贴新人跑仪式辛苦,说第二天再去走走也好。
赵婷兰夫妇的假不能请太久,婚礼前到婚礼当天已经有了三天。万般无奈下,还是只能在婚礼的下午坐了飞机返程。
握着妈爸和奶奶的手不太想放开,秋盼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带家人来这样繁华的都市好好走一遭。
妈妈爸爸的工作不自由——金钱的压力也由不得她们自由——所以就连大一开学,她们都没办法送她来京城。
毕竟京城太远,交通的费用又太高。
那时候是裴与特意从京城到了南城来接她,带着她去熟悉京大和学校附近的一切。
大一的时候每吃到一家新奇的菜,她总在备忘录默默记,想着以后有能力了带家人来。
毕业照的时候是妈爸请假赶过来,两天来回,看她们的白发在光下闪,还是不够时间让她们一家人去玩。
还得再努力一点才行。
回家的路上,秋盼月在算自己的存款总额。
发小在婚礼上也累得够呛,选择在酒店昏睡一下午。
如此,秋盼月就和裴与在家里也休息了几个小时。
晚饭是在外面和盼盼的朋友们一起吃的,一顿饭结束,各回各家。
三楼的高度,秋盼月不喜欢坐电梯,就踩着阶梯上去。
和发小是一年多没见,秋盼月今天玩得特别开心。
她走在前面,裴与在后边亦步亦趋,一下一下抬腿。
盼盼的双手在舞,语气在跃,讲到她和发小小时候的趣事。
自顾自在笑,回眸寻找裴与的回应。
迎着灯光在走,墙壁是通体的白色,吊灯是暖黄,光从碎钻一样的吊饰里散出来。
盼盼的双手又背到身后,规规矩矩的走路成了跳格子,小孩似的跳上一个又一个台阶。
“小心一点。”裴与扯一下她手腕。
秋盼月听话,回到正常的双腿交替。
话还在谈南城里她最喜欢的那家店。
裴与记得这个店名,是高一他回到京城后,盼盼在电话里跟他聊到的那家店。
裴与和她相隔了三四个台阶,仰头看她。她头顶一圈光晕,把她的身影裹得泛了朦胧,像一场梦里模糊不清的背影。
思绪飘到高中时候长假里的很多个日夜,忽然瞬移到了今天的大红礼堂。
盼盼妆扮明艳,像她在电视上放过许多次的古装剧里的女主角。
今天,他很幸运,因为他是站在盼盼身边的男主角。
到底什么时候会把这种生活变成泡影。
他不敢去想。
有浓厚的酸意从心底蹿了出来,他就迈快了步子,到了比秋盼月低一级的台阶上站着。
裴与拉停秋盼月的脚步,带着她转身面向他。
一个阶梯之隔,秋盼月高到了他的太阳穴。
裴与的双手去环抱秋盼月,脸蛋埋到她的肩膀。
是他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