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方海的第一段婚姻,是和京城里同样赫赫有名的人家联姻。
一个被家里调教成木头似的呆子继承人,满心满眼除了家业再无其它——那时的他在家族里也没有很大的话语权。
一个泼辣勇敢、追求自由的能干继承人,被迫和初恋分手,逃不开家族安排的和裴家的商业联姻。
裴与的妈妈试着和裴方海了解了几年,也完成了家族里要的她生育的任务。
每天对着沉默寡言的丈夫和一样闷声的儿子,裴与的妈妈终于把离婚协议书摔到了裴方海眼前。
准备出国那天,京城下了一整天的雷阵雨。
裴与应该才六七岁的样子,对妈妈的离去有天然的感知。
从钢琴老师身边逃出去,裴与正好赶上撑一把红伞要去车库的妈妈。
再小一点的裴与其实很多话,是继承了妈妈的性格。
可惜只有陈姨会耐心听他讲话。
父母都逃避在各自的公司,每晚在他装睡了几个小时的时候才开家门上楼。
那一天他被雨淋湿到骨头,牵住了妈妈的手。
无措到舌尖在颤,叫出来的“妈妈”读音错误。
妈妈蹲下来,替他擦干净脸上的水珠,还把他湿掉的头发往后摸。
久违的,妈妈抱了他。
在雷声、闪电和堵塞耳朵的雨声里。
裴与往后退,是不想弄湿妈妈那一条漂亮的连衣裙。
可是妈妈好像以为他和裴方海一样无情,以为他讨厌她。
雨水就跌进了妈妈的眼睛,她张开手臂,再一次拉裴与到怀里。
雨伞跌落,雷电好像要劈到她们两个身上。
“小与,我不会再回来了。外国的服装设计前景很好,我的目标是让别人以我的姓氏尊称我,而不是裴家夫人。我会成功的,只是可怜了你。”
妈妈站起身,捡起那把伞塞到他手里。
她最后的话被潮湿吞没,裴与没大听清。
或许有妈妈的告别,又或许没有。
他回想了好几年,听不出答案。
车子从他眼前开出去,手里的雨伞作用不大,因为他的身体早都湿透了。
那天晚上,裴方海仍然在公司待到很晚。
只有陈姨抱住浑身发抖的裴与。
后来学会了上网,裴与看见妈妈靠自己开的公司声名远扬,是时尚界最抢手的品牌。
没看见她身边有新人,只是偶尔有绯闻传出。
再往后一点,妈妈就和她的初恋有了幸福的婚纱照。
裴方海也认识了廖芋。
两个人分开后是各自安好,只有作为错误出生的裴与在每一回的雷雨天里变成最软弱无力的存在。
秋盼月对裴与母父的故事只知道个大概。妈爸的口述不完全,网络媒体又总在玩哗众取宠那一套。
但她也能感觉到,裴与说是单亲家庭,其实和无母无父差别不大。
裴叔叔对裴与是有爱的,程度多深不知道,但不会表达爱意是肯定的百分百。
抱着裴与的脑袋,秋盼月的双手还捂住了他的耳朵。
如果她没办法成为那个光明正大爱他的人,那就希望他心里想着的那个女孩子可以去爱他的全身心,替他抚平那些开裂又愈合的伤口吧。
裴与并没有哭,只是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秋盼月却来了点眼泪。
手掌轻轻拍他的背,话语温柔,奈何穿透不了时光,没办法抱住过去那一天里的小裴与:“没事了,没事了,阿与不怕。”
不知道第几次“轰”的一声,裴与的脸埋到了她的肩膀。
像把月亮摘在手臂里,冰凉凉的。
秋盼月的指尖穿插入他的银发,揉了几下。
难得见他脆弱成一捏就碎的样子,秋盼月不想用开玩笑的方式去开解他的难过。
因而屋内的两个人只是紧贴,用拥抱的温暖来赶走暴雨带来的寒。
雷和闪电比大雨更先消失,耳边只剩下天空往地上浇水的声音时,裴与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白色头发一跳一跳,裴与抬脸看秋盼月。
近到有人稍微不慎朝前倾一下就可以亲上的距离。
秋盼月下意识想躲出去,又怕让他难过,只能僵住背脊呆坐。
净白匀称的手指伸过来,捏了捏她的脸,裴与就退开了。
盼盼,“谢了。”
不止这一次。
酒窝甜甜地笑出来,秋盼月对他扬扬下巴,“跟我还客气上了。”
回南城那一天的雨比今天的小不了多少,雷倒是少了很多。
秋盼月不敢想裴与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才愿意踏出宿舍的门槛来找她。
她也该说谢谢的。
今天的行程已经走完,降雨闷住了秋盼月想再往外跑一下的双脚。
酒店管家送来了她叫的菜,裴与把它们拎进厨房。
秋盼月一边扎自己的头发,一边去取挂着的围裙。
“为什么要自己做饭?”裴与不解,但自觉去帮忙洗菜。
“不是看了一圈外卖都没看到喜欢的吗?”
“做饭麻烦。”
“我还记得你高中被我的厨艺折服的样子。”秋盼月手握菜刀,对他嘚瑟地扬下巴。
“才没有。”裴与的视线逃到了水里的娃娃菜上。
回到嘴硬的状态了。
看来他没什么事了。
“哟,那个时候是谁吃了三碗饭不肯下饭桌的?”
“闭嘴。”裴与伸过来沾着水珠的手,去掐秋盼月的脸颊肉。
秋盼月嫌弃地往后一躲,嫩葱似的手指浸到水下,弹了裴与一脸水渍。
她迈腿逃到厨房门口,转身对裴与挤眉弄眼在得意。
那边的男孩表情越来越臭,秋盼月吐吐舌头,笑得很开心。
抽过几张纸巾给他,秋盼月回归砧板的任务。
裴与在做饭上的造诣为零,于是就成了被秋盼月使唤着递这递那的角色。
秋盼月的饭菜烧得很香,是因为自小爸妈就按着“贤妻良母”的标准来培养她。
在秋家借住的几个长假,裴与不止一次听到过盼盼的小姑父夸接替奶奶洗碗工作的盼盼以后嫁人了一定可以获得婆家的夸赞。
高一的时候,盼盼还会对这些话发出由衷的笑容。
高二的她已经是在厨房里背过脸去对这些话翻白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