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清晨比清迈来得更早一些。清晨五点半,陈焰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房间里还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灰蓝色的天光。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的另一侧,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空旷。
这个动作重复了三天,每次都会让他的心沉一下。三天了,离开清迈已经整整三天了。
陈焰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泰国时间——比杭州晚一小时,现在是清迈的凌晨四点半。林渊应该还在睡。
他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林渊的名字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说好了让林渊好好休息的,不能因为自己的思念就打扰他的睡眠。
起床,洗漱,换上运动服。陈焰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怕吵醒隔壁房间的父母。父亲出院回家已经两天了,情况稳定,但还需要静养。母亲这几天累坏了,陈焰坚持让她多睡会儿。
清晨的杭州有股特有的湿润气息,混合着桂花香和隐约的汽车尾气。陈焰沿着小区外的运河慢跑,耳机里播放着林渊发来的语音消息——是昨晚睡前发的,用中文说的,虽然有些生涩但很清晰:
“陈焰,今天拿到了三十二份同意书了。阿赞大叔还是不肯签,但我不着急,慢慢来。茶园今天下了小雨,我坐在小院里喝茶的时候,总觉得你还在对面。想你。”
最后两个字说得特别轻,特别温柔。陈焰反复听了三遍,才继续往下听:
“杭州天气怎么样?你爸爸好点了吗?不要太累,记得按时吃饭。我也想你。”
语音到这里结束了。陈焰停下脚步,站在运河边,看着清晨水面上的薄雾,想象着三千公里外清迈茶山的晨雾。同样的清晨,同样的思念,只是中间隔着山,隔着海,隔着漫长的飞行距离。
回到公寓时已经六点半。母亲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看到陈焰回来,她擦了擦手:“焰焰,这么早就去跑步了?”
“习惯了。”陈焰接过母亲手中的锅铲,“妈,您再去躺会儿,我来做早餐。”
“不用,我都起来了。”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欣慰也有心疼,“这几天辛苦你了,医院家里两头跑。”
“应该的。”陈焰熟练地煎着鸡蛋,“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刚才还说要起来活动活动呢。”母亲顿了一下,像是犹豫着什么,最终还是开口,“焰焰,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这个问题陈焰已经想过很多遍。他关掉炉火,转身面对母亲:“妈,清迈那边还有重要的事没处理完。等爸爸完全康复了,工作室的事也安排好了,我可能……还要回去一段时间。”
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那个茶园的主人……对你很重要,是吗?”
陈焰没有回避:“是的。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这个回答让母亲的眼睛微微睁大,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长大了,有自己的选择。只要你过得好,妈妈就支持你。”
早餐后,陈焰去了工作室。离开一个月,积压的工作比想象中还多。助理小苏看到他很兴奋,抱着一堆文件跟进办公室。
“焰哥,你可算回来了!这几个项目客户催得紧,还有这个——”她递过来一个精致的邀请函,“巴黎设计周的评审邀请,昨天刚到的。主办方希望您能担任今年新锐设计师单元的评委。”
陈焰接过邀请函,纯白色的卡纸上烫着金色的法文。时间就在下周,为期五天。他皱起眉头:“时间太紧了。我这边……”
“知道您忙,但这是个好机会啊!”小苏眼睛发亮,“很多设计师想参加都没机会呢。而且,如果您去了,对工作室的国际知名度也有帮助。”
陈焰翻开邀请函,详细看着日程安排。评审工作需要一周时间,加上来回飞行,至少要离开十天。十天……他想到清迈的林渊,想到茶园还未解决的问题,想到他们分别时说的“最多一周就回来”。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林渊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茶园小院的晨光,菩提树下石桌上的两杯茶,一杯满的,一杯空的。配文:“晨安。茶泡好了,你的那杯我先替你喝了,等你回来补上。”
陈焰的心被这张照片温暖了。他回复:“早安。杭州今天有雾,但我想象得到茶山的晨光。同意书进展如何?”
几分钟后,林渊回复:“昨晚又说服了两户,现在三十四份了。还差八户。阿赞大叔还是不肯见人,但我有耐心。”
陈焰打字:“不要太勉强自己。我在这边也尽快处理好事情,早点回去陪你。”
发送后,他盯着邀请函,陷入了沉思。巴黎的机会确实难得,但时间和距离都是问题。而且,他答应过林渊尽快回去。
“焰哥?”小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在想什么?”
陈焰合上邀请函:“先放一放。我考虑一下。”
一整天,陈焰都在处理积压的工作。下午三点,他抽空给林渊打了视频电话。铃声响了几秒后被接起,屏幕上出现了林渊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背景是茶园的小院。
“陈焰!”林渊的声音带着惊喜,“你怎么这个时候打来?不忙吗?”
“想看看你。”陈焰实话实说,目光在屏幕上仔细描摹着林渊的轮廓,“瘦了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渊笑了,那笑容透过屏幕依然温暖:“有好好吃。只是……一个人吃饭不太香。”
这句话让陈焰的心揪了一下。他看着屏幕里的林渊,看着那双总是清澈此刻却带着淡淡思念的眼睛,真想现在就飞回清迈。
“今天拜访顺利吗?”陈焰问。
“还不错。”林渊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让陈焰能看到整个小院,“阿南叔帮忙说服了三户茶园员工的家庭。现在只剩五户最难搞的了,其中就包括阿赞大叔。”
“需要我帮忙想什么策略吗?”
林渊摇摇头,眼神很坚定:“我想自己解决。这是我和茶园必须面对的课题。不过……”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不过如果你在,我会更有勇气。”
这个坦诚让陈焰的心柔软起来:“你一直很有勇气。在我认识的人里,你是最有勇气的一个。”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渊问起陈焰父亲的情况,问起杭州的天气,问起工作室的工作。琐碎的日常,却因为相隔千里而显得格外珍贵。
“陈焰,”视频快结束时,林渊忽然说,“我给你寄了样东西,今天应该能到。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想让你在杭州也能喝到茶山的味道。”
陈焰的心被这句话填满了:“谢谢。我也给你准备了东西,明天寄出去。”
挂断视频后,陈焰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窗外的杭州渐渐沉入暮色,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而三千公里外,清迈的茶山应该正笼罩在夕阳的金色光芒中。
助理小苏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快递盒:“焰哥,有您的快递,从泰国寄来的。”
陈焰接过盒子,不大,但包装得很仔细。他小心地拆开,里面是一罐茶叶,用古朴的陶罐装着。罐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野茶园·秋摘·仅此一罐”。还有一封信,林渊的字迹工整清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