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昭听得头都大了,两手合十,连连求饶:“…刘夫子,这等春光明媚的时候,就求您别讲课了。”
刘仲严显得很不解,在他眼中,此等小知识应该是人尽皆知的常识,后世眼中却成了传道授业?好在他没有追问,就此作罢。李常昭见他不答,就怕自己败了刘仲严的兴致,又缠着他问东问西,讲了一堆当初西汉人吃什么、穿什么的琐事。两人有说有笑,不知不觉竟然已在驿站换过一匹马,当日午后就出了长安城。
两京驿路修得宽阔,迎面来的打扮各不相同。
一行往长安去的僧人,带着书童失望离京的书生,走镖的和商人,甚至还能见到三两游侠,脚程奇快地从两人身旁过去。
李常昭让太阳烤得大汗淋漓,袖子挽起来了,外袍松垮地系在腰上,反手擦着滴到下巴上的汗:“太热了,你我骑马还有风吹着,他们怎么靠腿走的!”
刘仲严不言语,挽起袖口,把手伸到李常昭眼前。
什么意思?
解暑。”刘二郎淡定地说。
李常昭不疑有他,当即把脸贴上刘仲严的掌心。手心干燥,尤为寒凉,好像用脸在贴冰镇过的布巾,又没有丝毫潮意,很是舒服。
“二郎,你果真是仙人之姿,肌肤若冰雪啊。”李常昭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他的手掌心,鼻尖拱拱蹭蹭,畅快地借他解暑,“这比冰块还好用…”
刘仲严答:“没有仙人,不要胡说。”
“不是我说的,这可是庄子所言。‘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你看,这不就是你?”
刘仲严把手缩了回来:“我并未参透长生之道,没有这回事。”
口口声声说无仙无鬼,不信神佛,自己却活了千年而不消散,像人一般通行世间,不需饮食休息…你说自己并没得获长生,有谁能信?
李常昭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咽回去了。
他没敢问,生怕捅到鬼兄的痛处。他还记得于知涯那事,用厌胜之术强问长生,换来的何等得雷霆震怒!当时多亏自己在场,不然于知涯恐怕小命不保,必然要死在墓里。追问这等事,恐怕轻则被痛骂一顿,重则就此相别……还不是时候,罢了罢了,只要足够有耐心,将来总有机会听到他亲口说。
“前面到驿站,你换马休息,我去问问消息。”李常昭聪明地换了个话题,“阿耶昨晚与我说范阳不安泰,我也打探打探虚实。”
刘仲严很配合,给自己找活干:“好。我去采卖些吃食,你的水囊给我,我去打井水。”
李常昭选好两匹马,在驿站顺道打听些消息,不同人的口中说出来,听着也杂七杂八。有读书人说安禄山狼子野心,意图造势。也有农户说是安禄山之子安庆绪有意谋逆朝廷,而非安大夫本人的意思……问了一圈回来,他已经热得头晕脑胀,撸着袖子,在井水旁的树下坐着乘凉,幞头被他摘下来拧成一团,当作扇子扇风。
刘仲严拧好水囊,走到他身旁:“我回来了,帮你问了问食肆的人。”
“怎么讲?也觉得安大夫蓄意已久?”
“差不多。其中半数人认为是流言蜚语。其一,安大夫得圣人重用,多年来任为心腹,何必起兵?其二,他身体不佳,腹大垂膝,有病痛缠身,目力渐衰,恐怕无法掌管军帐中事。”刘仲严徐徐道来,在李常昭旁边就地坐下。他不觉得热,身上穿的严严实实,甚至中衣的领口也紧裹着脖子。
“看来大家都在意范阳的安危。我刚才听一个官差说,杨相一直与安大夫瞧不对眼,故意到处播散谎言。”李常昭抹了一把汗,将领口松开,半个胸膛展露在外,让他觉得凉快多了,“你怎么看?”
“能怎么看?”刘仲严反问,“我没有想法。”
您可是堂堂汉初诸侯王!事关小命与局势,怎么能没有看法!
“好二郎,求你了,有一点想法也行!”李常昭两手合十,“我又不懂这些,只是想好好当差,全须全尾地回来。”
“唔……既有传言,则并非空穴来风。”刘仲严靠在树下,拧开水囊递给李常昭,“与其担忧当下局势,不妨考虑案子。幽州古来就是边疆之地,事关兵武,涉案一事应该小心。”
“你是说…”
李常昭还在琢磨,尽可能回忆圣旨的内容。圣人御批,叫他跑幽州一趟,难道不仅仅是为了断案?特地选了他,而不是公孙鹞和旁的官员,原来是还有别的用意么?可他李常昭是个纨绔,对朝堂圣心毫无经验,只能求助地看向刘二郎。
树影斑驳间,刘仲严忽然凑近了,他没有呼吸,挨近时便无法察觉。李常昭猝不及防地向后仰头闪躲,后脑勺贴在树干上,一眼先扫到其人柔软的嘴唇,他瞬间想到那个冰凉、毫无生气的吻,唇舌间的感受好像在吃冰雪冷圆子…
不、不对吧!大庭广众之下,怎么就凑得这么近!
刘仲严没有表情,更是看不出他的想法,居然盯着李常昭,将脸挨得更近了。他的瞳孔在近距离下幽深得骇人,甚至能看清睫毛的每一根弧度。
两人几乎额头相抵,匠人的嘴唇开合,好像在说什么。李常昭脑海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什么幽州范阳案子差点一口气丢到脑后,被美人近距离的注视看得心跳加速,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用气音交谈。
“以我之见,若此案两日之内没有定论,就要立即返程。毋论事情缘由、结果、定论,都不要告知任何人。”
刘仲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