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年,夏六月。
李常昭在府前拜别父亲老友,携梓匠刘二郎,自长安城北通化门出,踏上了远赴幽州的旅途。幽州是为旧称,今称“范阳郡”。其地广袤,距长安千里。
按照《唐六典》的驿路,李使君从长安城出发,需先走两京驿路。先入潼关,抵达东都洛阳。再自洛阳往北,经怀州、卫州、相州、磁州……定州、易州,方入幽州辖区。按照路程,最快也要走二十日。当今范阳节度使安大夫,同时担负平卢、河东二镇。其人数年来为幽州、长安两道通商费力,想必也算能广行方便。
路途虽远,但夏季衣物薄,李常昭带了不少东西,在马背上沉甸甸地系牢。
李怀振亲自送他出通化门,父子在前,刘二郎独自骑马在后。二十来岁了,竟然要阿耶亲自送出门,李常昭不免有点尴尬——在心上人眼前,让家里人一路嘱咐到门口,太丢脸了…
“常昭,”李老将军根本不顾李常昭所谓的面子,自顾自道,“一日两餐,如有必要加餐。北方天寒,就是春夏也不能轻惮,多穿衣裳,习武不要落下,你一人在外,吃住行都用好些,钱快不够了就与家中写信…”
“知道了,我都及冠了。”李常昭拉着缰绳,他头次见阿耶这么干巴巴地表达担忧,自己也不大适应,“阿耶,你也…嗯,多注意身体,勿要太劳累。”
李怀振从马鞍上卸下一个布包的袋子,连着横刀一并递给他:“我看你的横刀未带,我帮你拿上了。还有这个,你说是补气用的什么东西,我是老了,可不糊涂。你拿出去,莫留在家里,他人遗物,你恭恭敬敬地找个好地方收殓去。”
李常昭伸手接过,拨开外面的绣花袋子一看,里面的漆匣用红绳绑着,他顿时表情精彩起来——他爹是怎么把广阳景王殿下的骨头翻出来的,这匣子明明是塞在柜子最下头!阿耶又翻我柜子!
“我送你到此,剩下的路劳烦这位刘郎君了。”李怀振还有公务在身,不能送得太远,就掉转马头,松开缰绳,与刘仲严行礼,“犬子贪顽,不懂事理,一路有劳你了。”
刘二郎也两手合拢,恭敬地垂首:“李将军言重。令郎聪颖,兼文武之能,又行善好德。刘某必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李常昭回头看,见父亲的背影绝尘而去,策马扬鞭,英武潇洒。而刘二郎则慢悠悠的,还不着慌不着急地跟在后面,一身柳绿缺胯袍,单手持缰,晃晃悠悠。
他李常昭心里在乎的这二人,当真是性格过于分明了。
“你干嘛离我那么远?”李常昭道,伸手招呼他,“过来说话。”
刘仲严很快驱马上前,两人并骑。李常昭今搭一身半臂锦袍,特地捯饬了文武袖,腰侧挂的汉剑,那把横刀就顺手递给了刘仲严:“你没带武器吧?我的刀给你。”
“不必,此物贵重。”刘仲严道,“我路上捡根棍子便是。”
“你的剑也很贵重,我不也佩在身上了?拿着。”李常昭不依不饶,直接把横刀抛给他,“我阿耶觉得我一直没长大,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刘仲严双手接过,将横刀插在革带上,直言相问:“你们父子分明心系彼此,为何不直言相告?”
“我跟我阿耶…一直就这样。哪有说的这么明白的,多奇怪。”
“人如蜉蝣,朝生暮死,”刘仲严目视前方,说这一席话的时候,他正望着远处的原野,“…该说的话要说。毋论男女之情,亲长手足也该不留遗憾。”
李常昭很不赞同,转头看他。
匠人端坐在马上,额发和幞头脚的纱罗在随风晃荡。哪怕日光之下,眼睛也不似活人的澄透,只有一片漆黑,叫人看了不安。虽无表情,却又总让人觉得他总在惦记什么。他租的马,除却一打处理过的木材,没带什么行囊。
“你说这种话,总显得很老成。”
“应当的,”刘仲严平缓而耐心地说,“我是千年前的人。”
李常昭心说,我真自讨没趣。
可他又莫名其妙地喜欢这人的没趣,教他更想多多追问刘二郎的往事。李常昭忍不住打马凑近了,用手肘碰匠人的胳膊:“我以为…汉时人见到今朝街市,会大为感叹呢。谁知道你就装成木匠,在归义坊藏着…”
“并非装作,”刘仲严顺手接过他的缰绳,竟然一人驾驭两匹马,“当初未曾自食其力,今有机会斫木钻研,我乐在其中。”
李常昭顺口追问:“那你生前是不是享尽了荣华富贵啊?”
“高祖初定天下,百废待兴,没有那么多钱。”刘仲严老老实实地答,“当时忙于翦除异姓王,四处征战,君民无暇享乐。不似唐人舒坦,还有胡毯香料能采买。”
李常昭回忆起来,自己确实读了读汉书。只是也没说过汉初的财政情况。这次倒是听了个七七八八,读书还不如听君一言。
“你看那边。”刘仲严忽然转移话题,向西北方指去,“那里枝叶繁茂,想必是上林苑,汉代旧地,今朝还在沿用吗?”
上林苑历多次修缮,今仍作皇家猎场、离宫之用。其中有八水汇集,原野泱莽,比汉时更为广袤。刘仲严似乎很是稀奇,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如今的上林署在那,你想进去?”李常昭美滋滋地在身上翻了翻,掏出他随身携带的金吾卫鱼符,“虽然不太合适,但是有这个和御赐的鱼袋,我还真能带你见见世面。”
“不必。只是我以为上林苑早作焦土了。当初修建上林苑时,征民夫千百余,大兴土木。那时我已是游魂…后来朝代更迭,天下翻覆,见了太多天灾人祸,我心中难捱,就回到陵寝去。”刘仲严话多了起来,转脸看着李常昭,“前朝旧物大多损毁,能留存至今,着实意外。”
李常昭安慰地答:“虽然汉祚已失,但留下来的还多着呢,汉长城还在。”
“那是秦、赵、燕三国修筑的长城,”刘仲严一本正经道,“汉时修葺了,并非推倒重建。”